皇后薨逝的哀鍾，如同冰水潑入滾油，瞬間讓整個紫禁城炸開了鍋，旋即又陷入一種死寂的沸騰。
所有的鮮亮顏色彷彿一夜之間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白、灰、藏青。
宮人們換上了素服，廊廡下的紅燈籠被白紗籠罩，連各宮門前的錦緞帷幔也換成了樸素的青布。
哭聲最初是從坤寧宮方向爆發出來的，淒厲而絕望，隨後如同瘟疫般蔓延至整個後宮，壓抑的、惶恐的、真真假假的啜泣聲在各處角落響起。
但很快，這種失控的悲聲就被一種更令人窒息的肅穆所取代。
內務府、敬事房的太監們如同黑色的潮水，湧向各宮各殿，嚴厲地申飭規矩，勒令止哀——國喪有國喪的體統，天家的悲痛，也不能失了章法。
慈寧宮的氣氛更是凝重到了極點。
太皇太后聽聞噩耗，當即就慟哭失聲，幾乎暈厥過去，蘇麻喇嬤嬤和幾位老嬤嬤連番勸慰，才勉強扶住。
老人家彷彿一夜之間又蒼老了許多，眼神渾濁，只是不住地捻著佛珠，嘴唇無聲地翕動著，一遍遍誦唸往生咒。
清寧和所有宮人一樣，換上了漿洗得發白的舊棉袍，頭上身上不見半點裝飾。
她低眉順眼，行動間更是多了十二分的小心。
每一次傳遞物品，每一次躬身行禮，都嚴格按照國喪期的規矩來，不敢有絲毫錯漏。
【國喪期】的狀態如同一個無形的緊箍咒，套在每個人的頭上。
表現出的哀慼必須是得體的、剋制的，而非放肆的嚎啕；言行舉止必須是莊重的、沉穩的，而非輕浮的躁動。
任何一點失儀，都可能被無限放大，引來滅頂之災。
清寧看到一個小宮女因害怕而手抖，摔碎了一個普通的白瓷蓋碗，立刻就被臉色鐵青的秦嬤嬤叫人拖了下去，下場不明。
她自己的心也時刻懸著，但越是如此，她外表越是沉靜，將所有情緒死死壓在心裡，只在無人時，才會對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輕輕嘆一口氣，為那紅顏薄命的皇后，也為這吃人宮廷的無常。
乾清宮那邊更是如同被烏雲籠罩。
皇帝罷朝三日，據說悲痛欲絕，將自己關在殿內，誰也不見。
送去的膳食常常原封不動地撤回來。
太皇太后強撐著病體，幾次派人去勸，收效甚微。
清寧有一次隨秦嬤嬤去送太皇太后親手熬製的參湯，在乾清宮外候旨時，遠遠看到幾個大臣臉色沉重地從裡面出來，低聲交談著“國本”、“社稷”之類的詞語，語氣中充滿了憂慮。
皇帝年輕，子嗣單薄，如今元后崩逝，嫡子新生卻體弱，這江山社稷的重擔，幾乎要將他壓垮。
這種沉重也蔓延到了慈寧宮的差事上。
太皇太后因悲痛和擔憂，精神不濟，小佛堂的香火卻比往日更盛，誦經聲幾乎終日不絕。
清寧負責的器皿用具，要求也更加苛刻仔細，不能有一絲灰塵，不能有一點水痕，彷彿只有這種極致的潔淨和規整，才能勉強維繫住搖搖欲墜的秩序。
清寧默默地做著這一切，手腳麻利，心思縝密。
在整理一批用於祭祀的素白綢緞時，她甚至利用之前學到的巧妙方法，將緞子疊得整齊挺括，邊角鋒利，既省地方又顯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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