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中滑入六月。
京城的暑氣一日盛過一日,紫禁城的紅牆吸飽了日光,到了午後便蒸騰出灼人的熱浪。
乾清宮雖殿宇深闊,放置了冰鑑,卻也難抵這盛夏的酷烈。
清寧己漸漸習慣了茶房高強度高標準的勞作。
她手法越來越熟練,對水溫火候的掌控越發精準,甚至能透過極其細微的聲響和蒸汽的變化,判斷出銅壺中水將沸未沸的精確時刻。柳公公那張萬年不變的冷臉上,偶爾也會對她點一下頭。李嬤嬤呵斥她的次數明顯少了,有時甚至會讓她獨立負責一些不太緊要的茶飲製備。
她始終牢記自己的本分,從未踏足過茶房最裡間那存放御用珍品的庫房,也從未試圖打聽過任何御前的事情。
送茶至御書房外間,己成為她的固定差事之一,她每次都如同精密的人偶,放下提盒,無聲行禮,乾脆利落地轉身離開,絕不留下任何多餘的痕跡。
這日午後,天色驟然陰沉下來,烏雲壓得極低,悶雷在雲層深處滾動,預示著一場暴雨將至。
空氣黏稠得令人窒息,連茶房裡的炭火都顯得格外憋悶。
清寧剛將一壺新燒開的泉水從爐上提下,正準備沖泡一壺給當值侍衛解暑的涼茶,就見御前大太監梁九功身邊的一個小徒弟急匆匆跑來,額上全是汗:“快!柳公公!萬歲爺在御書房批摺子,心頭燥熱,要一盞極清極淡、能解煩渴的涼茶!梁公公吩咐,要快,還要妥帖!”
柳公公聞言,眉頭立刻鎖緊。
皇帝近日心情依舊沉鬱,脾胃不和,進飲食慾一首不佳,這突然要涼茶,既要解燥,又不能傷了脾胃,還得快,著實是個難題。常用的涼茶方子要麼性猛,要麼費時。
茶房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看向柳公公。
幾個有資歷的宮女太監眼神閃爍,卻沒人敢輕易出頭,這差事辦好了未必有功,辦不好,在這節骨眼上,就是大過。
柳公公目光掃過眾人,最後竟落在了清寧身上:“富察清寧,你前幾日試配的那道‘竹葉清心飲’,我記得性味甘淡平和,清心除煩,可能即刻做得?”
清寧的心猛地一跳。
那只是她根據前世模糊記憶和茶房現有藥材,自己私下試著搭配的方子,只用竹葉芯、淡竹葉、少許甘草和薄荷,極是清淡,只給李嬤嬤看過一眼,說是“心思巧,但上不得檯面”,怎的柳公公竟然知道了?
此刻不容她細想,她立刻垂首應道:“回公公話,做得!只需竹葉芯、淡竹葉、生甘草、鮮薄荷葉,滾水稍燜即可,不需久煎,一刻鐘內便能得。”
“好!就做這個!用料務必揀選最上乘的,動作要快,要淨!”柳公公當即拍板,“李嬤嬤,你在一旁盯著點。”
“嗻!”清寧和李嬤嬤同時應下。
清寧立刻行動。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
她快步走到藥材櫃前,極其熟練地揀選出所需材料,每一片葉子都仔細看過,確保鮮嫩無雜。燙洗茶具,量取藥材,注入恰到好處的滾水,蓋上蓋子利用餘溫燜泡……動作行雲流水,不見絲毫慌亂,每一個步驟都清晰準確,甚至帶著一種美感。
李嬤嬤在一旁緊緊盯著,竟挑不出一點錯處。
不到一刻鐘,茶己燜好。
清寧將淺碧清亮的茶湯濾入一個素淨的白玉盞中,溫度晾得恰到好處,不燙不涼,盞壁凝結著細密的水珠,看著便令人覺出一絲涼意。
她將茶盞放入墊了軟綢的小托盤,垂首退到一邊。
柳公公親自驗看了一下茶湯色澤和溫度,又極快地瞥了清寧一眼,對那小太監道:“快送去吧!就說是茶房新試的方子,性極平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