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的日子,像是被上緊了發條的更漏,每一刻都精準而重複。
轉眼正月過半,宮裡的年節氣氛漸漸淡去,恢復了往常的莊嚴肅穆。
清寧己漸漸習慣了在御前當差的節奏,每日在天色未明時起身,仔細收拾好自己,確保從頭到腳無一錯處,然後便前往東暖閣外間,開始日復一日的值守與學習。
張嬤嬤的規矩,像是用刻刀一下下鑿進她們這些新人的骨頭縫裡。
行立坐臥,眼神手勢,甚至端茶時杯蓋與杯沿相碰的角度和聲響,都有嚴苛到極致的規定。
清寧學得認真,她前世三十年的閱歷讓她明白,在這種地方,規矩不是束縛,而是護身符。學好了規矩,才能讓人挑不出錯,才能在這森嚴的等級中找到立足之地。
同來的幾個官女子,到底年紀輕些,耐性難免不足。
那個叫碧雲的,因著上次差點掉落奏摺連累大家受罰,這幾日越發小心翼翼,反而顯得束手束腳,好幾次在練習時出了小紕漏,又被張嬤嬤冷著臉訓斥了幾回,眼見著人都蔫了幾分,眼底常帶著惶惶之色。
清寧看在眼裡,並不多言。
她不是濫好心的人,深宮之中,自保尚且需竭盡全力,哪有那麼多餘力去普度眾生。
只是,看著碧雲那副樣子,她偶爾會想起自己剛入慈寧宮時的戰戰兢兢。
一點微不足道的善意,若在不危及自身的情況下,或許能結個善緣。
這日練習間隙,眾人得以短暫休息片刻,各自尋了角落捶腿揉肩。
碧雲獨自縮在廊柱後頭,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清寧走了過去,從袖袋裡摸出一個小紙包,裡面是兩塊御廚房新做的、口感綿軟些的桂花糖糕。
她塞了一塊到碧雲手裡,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氣音:“站了這大半日,墊墊吧。瞧你臉色都有些發白了。”
碧雲嚇了一跳,猛地抬頭,見是清寧,才稍鬆了口氣,下意識地想推拒。
“快拿著,”清寧將糕點又往前送了送,眼神平靜,“一會兒還得練呢,沒點力氣怎麼成。悄悄吃了,別讓人看見。”
碧雲看著她,又飛快地瞟了眼西周,見無人注意,這才遲疑地接過糕點,飛快地塞進嘴裡,含糊地低聲道:“……謝謝。”
清寧沒再多說,自己也拿了另一塊,背過身去,小口小口地吃著。
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開,確實讓人精神稍振。
這點小小的插曲並未引起旁人注意。
但自那日後,碧雲因兩次被清寧幫助,看清寧的眼神里,那點戒備和疏離淡了些,偶爾對上視線,會快速地點一下頭。
清寧並未指望這點小恩惠能換來什麼,她只是遵循著一種職場生存的本能:在不涉及核心利益的情況下,儘量與人為善,減少潛在的敵人。
這日午後,張嬤嬤被梁九功叫去吩咐事情。
嬤嬤一走,外間緊繃的氣氛稍稍鬆弛了些許。
幾個小宮女忍不住悄悄交換眼神,活動一下站得發僵的腳踝。
清寧依舊保持著標準的站姿,目光低垂,但耳朵卻捕捉著周圍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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