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裡的天，終究是熬過了最冷的時辰。
雖仍春寒料峭，簷下的冰凌子卻日漸消融，滴滴答答的水聲敲在青石板上，反倒襯得宮牆內越發寂靜。
清寧自那日御前磨墨後，明顯感覺張嬤嬤吩咐她做事時，語氣裡那層固有的嚴厲底下，似乎透出了一絲認可。
差事也漸漸有了變化，不再僅限於枯燥的站立和行走練習，開始接觸一些更為具體的事務。
這日，張嬤嬤將她叫到跟前，遞過來一本薄薄的冊子並一支用舊了的毛筆。
“這是近三個月御前用茶的記錄，”張嬤嬤語氣平淡，“柳公公那邊送過來的底子，你照著謄錄一份，要字跡工整，不許有錯漏。謄好了，原本送回茶房，副本留在我這兒歸檔。”
“嗻。”清寧雙手接過冊子和筆，心中明瞭。
這看似簡單的文書工作，實則又是一重考驗。
字跡是否端正，心思是否縝密，能否耐得住繁瑣，都在這看似不起眼的抄錄之中。
她尋了個靠窗的角落，鋪開紙張，仔細研墨。
那本記錄冊紙張粗糙，上面是茶房太監們略顯潦草的字跡，記錄著每日送往御前的茶葉種類、數量、時辰，偶爾還有一兩句簡單的備註，如“萬歲爺今日多用半盞”等。
清寧沉下心來，屏息凝神，手腕懸空，一筆一劃地開始謄寫。
她如今的書法雖仍稱不上多好，但過去在慈寧宮抄寫經書的鍛鍊，讓她的字端正清晰，行列整齊。
【觀察】技能在此刻也發揮了作用。
她不僅是在機械地抄寫，更是在腦中同步梳理著這些資訊：皇上近來似乎更偏好醇厚的普洱，批閱奏章至深夜時尤其如此；幾位常被召見議政的大臣，各自喜歡的茶品也略有不同；連帶著，她對御前各位有頭臉太監的輪值時辰和大致脾性，也隱約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這些資訊瑣碎而龐雜，看似無用，卻像一塊塊拼圖，慢慢在她腦中構建起御前人事與需求的脈絡圖。
在這深宮，資訊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正抄錄著，碧雲悄悄走了過來，將一杯溫水輕輕放在她手邊不遠處的矮几上，低聲道：“妹妹歇會兒眼睛，喝口水吧。”
清寧從紙卷中抬起頭，對上碧雲感激而討好的目光，微微一笑頷首道：“謝姐姐。”
自那日紐扣事件後，碧雲幾乎成了她的影子，力所能及地幫她做些小事，態度恭敬又帶著幾分依賴。
清寧沒有拒絕這份善意，但也保持著距離。
在這地方，過從甚密並非好事。
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水溫正好。
瑞珠在一旁練習端茶，看到這一幕，眼神閃了閃，沒說什麼，只更加專注地控制著自己手上的動作。
足足花了一個多時辰，清寧才將整本冊子謄錄完畢。
她仔細核對了兩遍，確認無一錯漏，這才將原件和新錄的副本一同拿去給張嬤嬤過目。
張嬤嬤接過，先掃了一眼字跡，見工整清晰，版面乾淨，微微點了下頭。
又隨意翻看了幾頁內容對照，也未發現錯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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