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連著晴了幾日，日頭暖烘烘地照著，積雪消融殆盡，露出宮牆根下溼潤的深色泥土，空氣裡也隱約有了點草木萌動的溼潤氣息。
清寧謄錄茶檔的差事辦得妥當，張嬤嬤瞧在眼裡，雖嘴上沒再多誇，吩咐下來的事務卻明顯更實質了些。
這日，她便領到了一項新活兒——協助核對乾清宮東暖閣內一部分常用器皿的冊子。
“這些都是日常用的杯、盞、壺、盤，並一些尋常擺設，”
張嬤嬤指著牆角一排放著各類冊子的書架，語氣平淡無波，“賬目是內務府並咱們自己這兒兩下里對著的。你需得將架上這些冊子與內務府送來的底單核對一遍，若有對不上的，或是物件有損毀遺缺未曾註明的，另用紙筆記下來，回頭報我知道。”
“嗻。”清寧應下，心裡明白這又是個細緻活兒，且接觸的都是御前之物，輕忽不得。
她淨了手，搬了張矮凳到那書架前，先將內務府送來的厚厚一疊底單按類理好，然後才取下架上一本本略顯陳舊的冊子，逐一核對。
冊子上用工楷細細登記著器物的名稱、材質、紋樣、入庫年月，甚至有些還簡單標註了來歷，比如“某某年某某地進貢”、“某某太妃薨後收回”等。
一件件看下來，彷彿能窺見這宮廷歲月流轉人事變遷的微小痕跡。
清寧看得極仔細，一手翻冊，一手對照底單，遇到名稱略有出入或描述模糊的，便反覆比對，不敢有絲毫大意。
【觀察】技能在此刻發揮到極致，連器皿上細微的紋飾差異都能捕捉到。
時間在紙頁翻動中悄然流逝。
外間隱約傳來張嬤嬤教導其他人的聲音，更襯得她這一角格外安靜。
核對到一套康熙初年燒製的青玉葵花式茶盞時，清寧的動作微微一頓。
冊子上登記的是“青玉葵花式茶盞，一套八隻”，內務府的底單上也寫著“八隻”，但她注意到，冊子某一頁的邊角處，有一行極不起眼的小字批註，墨色略新些，寫著“癸丑年冬，損一，餘七。”
癸丑年？那是康熙十二年，去歲的事。
她立刻警惕起來。
若是損了一隻，為何冊子上總數未改？內務府的底單也未曾更新？是疏忽遺漏，還是……另有緣由？
她不動聲色地繼續往下核對，心裡卻記下了這一處。
又翻過幾頁，核對一對紫檀木嵌螺鈿鎮紙時，發現底單上標註的是“一對”，冊子上卻只記錄了一件，另一件僅用墨點輕輕劃去，旁無備註。
接連兩處疑點，讓清寧的心微微提了起來。
這看似簡單的核對工作，底下怕是藏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貓膩。
御前的東西，哪怕一根針都有定數，這些器皿雖非頂頂珍貴，但記錄不清，將來若是追究起來，經手的人都脫不開干係。
她沉吟片刻，沒有立刻聲張。
現在嚷嚷開來，反倒打草驚蛇，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多事。
她取過一張乾淨的紙，用工楷將這兩處疑點細細記錄下來，包括冊子頁碼、器物名稱、冊錄與底單的差異、以及那行小字批註，寫得清清楚楚，客觀平實，不加任何主觀臆測。
做完這些，她將記錄好的紙張仔細摺好，收入袖中，然後繼續若無其事地核對剩下的冊子，再無發現異常。
首到將所有冊子核對完畢，她才起身，將內務府底單整理好，又將架上的冊子依原樣放回，這才拿著那張記錄疑點的紙去找張嬤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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