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那一句算不上誇讚的“還算穩當”，如同在乾清宮這潭深水中投下了一顆不大不小的石子。
漣漪盪開，富察清寧明顯感覺到，自己周遭的空氣又變了一變。
先前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如今更多了幾分掂量。
連一向沉默寡言的瑞珠，偶爾在與她交接差事時，也會多看她兩眼，眼神複雜。
碧雲則更是幾乎成了她的影子，言語行動間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清寧心中警醒，面上卻愈發沉靜。
在這等地方，一點小小的青睞，足以讓人眼紅，也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她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差事中，行為舉止比以往更加謹慎剋制，絕不因那日皇帝的一句話而有半分得意或逾矩。
這日，康熙批閱奏章至深夜。
殿內燭火通明，映照著他伏案的側影。
許是久坐疲累，他放下硃筆，微微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目光無意間掃過御案一角擺放的一碟新鮮貢梨。
那梨子皮色青黃，飽滿水潤，散發著清甜香氣。
侍立在側的梁九功何等機敏，立刻上前一步，低聲道：“萬歲爺，可要用些梨子潤潤喉？”
康熙未置可否，目光卻仍在那碟梨子上停留了一瞬。
這一切，都被垂首侍立在幾步之外的清寧用眼角餘光捕捉到。
她心中微動，想起前幾日聽太醫囑咐皇上近日飲食需清淡潤燥。
這貢梨正是當季潤肺佳品。但皇上未明確開口，梁九功也只是試探一問……
電光石火間，清寧做出了判斷。
她極輕微地側身，對著侍立在後側專門負責果品茶點的小太監，用只有兩人能注意到的眼神和口型，極快示意：“銀刀，淨碟。”
那小太監也是經年的老人，立刻會意，無聲而迅速地取來一柄小巧銀刀和一隻乾淨的白玉碟，手腳麻利地將一隻貢梨削皮、去核、切成大小均勻、方便取用的小塊，然後無聲地奉至梁九功手邊。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過幾個呼吸之間，未發出半點聲響，也未需康熙或梁九功再多言一句。
梁九功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讚賞。
他接過玉碟，輕輕放在康熙手邊觸手可及之處，低聲道：“萬歲爺，梨子切好了，您嚐嚐。”
康熙目光掠過那碟晶瑩剔透的梨肉，又抬眼，似是無意地瞥了一眼依舊垂首斂目彷彿置身事外的清寧。
他並未說什麼，只拈起一塊梨肉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開，果然覺得喉間舒爽了不少。
他用了幾塊，便擺擺手。
梁九功示意小太監撤下。
殿內重歸寂靜，只有燭火噼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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