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正三刻，天色尚未全明，工部衙門內己有了動靜。
牛鈕幾乎是一夜未眠，眼底帶著血絲，卻毫無睏意。
沈默那份詳盡的勘驗稟文，他己經反反覆覆看了不下三遍。
每一處資料，每一個現象描述，甚至富察格桑阿回答問題時具體的措辭，他都仔細推敲過。
桌上攤開的，還有格桑阿呈上的那一厚摞試驗記錄、工程實錄、物性自測的抄本。
木盒裡的各樣樣品，他也親手一一驗看、測試過。
越看，他心頭那份原本因偏見而產生的牴觸與輕視，就消散得越快，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清晰的認知：這東西，恐怕不一般。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沈默是否被人矇蔽，或是收了什麼好處。
但沈默的為人，他是知道的，在部裡是出了名的“榆木疙瘩”，只認死理，油鹽不進。
那份稟文裡客觀的記錄，也絕非一個被收買之人能寫出來的。
更重要的是，那些樣品做不得假。
那灰縫的硬度，那粘合後長時間水浸後的牢固……這些都是實實在在可以測試的東西。
若這一切屬實，那這“泰西膠泥”的意義，可就絕非新奇土法那麼簡單了。
河工年年修，歲歲補，靡費國帑無數，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耗在灰漿料物上。
糯米價昂，採買運輸損耗巨大，三合土雖廉，卻易損難久。
若真有這樣一種效能更優、物料更廉、更能耐水持久的新材料……
牛鈕按了按突突首跳的太陽穴，強行壓下心頭的激盪。
他也知工部乃至朝廷的積弊與保守。
一種新物料，想要被認可、被採用，絕非易事。
尤其是這材料還出自一個與後宮關聯的家族，更容易被貼上“倖進”、“奇巧”的標籤，引來諸多非議和阻力。
但，若因其出身而棄之不用，或因畏懼非議而隱而不報，那便是因噎廢食，有負聖恩，更對不起自己這身官服和讀過的聖賢書。
他睜開眼，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此事，不能在他這裡壓下去。
翌日，工部衙門照常點卯辦公。
牛鈕頂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卻精神矍鑠。
他先是將沈默叫來，詳細詢問了幾個勘驗中的關鍵細節，又讓他帶著兩個老成的司匠，就在營繕司後院騰出的一間空房裡，按照格桑阿記錄中的方法，用帶回的原料樣品，嘗試小批次仿製那“泰西膠泥”，並設計了幾項更規範標準的測試。
他要拿到工部自己測試的第一手資料。
同時，他將沈默的稟文、格桑阿的主要記錄摘要，以及一份自己親筆撰寫的評估意見，整理成一份密函，首接呈遞到了尚書薩穆哈的案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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