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知不覺過去，日頭己然偏西。
田埂上不知何時聚攏了幾個膽大的佃農，遠遠看著兩位官老爺對那段他們日日見到的新渠“折騰”，交頭接耳，面露驚奇。
沈默終於停下了手。
他額角微微見汗，周安更是記錄得手腕發酸。
沈默看著記錄簿上密密麻麻的資料和描述，又看了看眼前這段歷經他一番“折騰”卻依然完好如初的渠壁，沉默良久。
青灰色的灰縫在夕陽餘暉下，泛著一種堅實的光。
流水潺潺，彷彿在無聲地訴說。
“沈主事，可需再查驗其他？”格桑阿輕聲問道。
沈默搖了搖頭，合上記錄簿，目光從渠壁移到格桑阿臉上，目光復雜。
他原本是帶著挑剔和審視而來，預備看到一場浮誇的表演。
卻沒想到，所見所聞，盡是紮實的記錄、誠懇的態度。
那份詳盡的試驗報告，那些真實的樣品，這段確實與眾不同的水渠，都指向一個事實：這個富察家的子弟，是真的在認真鑽研一樣東西，並且取得了令人驚訝的成果。
“不必了。”沈默的語氣比來時緩和了許多，“今日勘驗，本官己記錄在案。富察公子所備之文書、樣品，本官需帶回部中，呈報上官。公子……”他頓了頓，“于格物之道，確有用功之處。這段水渠，亦可見實效。”
格桑阿聞言，並未露出欣喜若狂之色，只是深深一揖，語氣依舊謙遜：“多謝沈主事明察。晚生些許微末所得，不足掛齒，能得大人親自勘驗指點，己是榮幸。無論結果如何，晚生必當繼續潛心鑽研，以期將來或能有所進益。”
沈默不再多說，讓周書辦仔細收好所有文書冊簿和那盒樣品，便向格桑阿告辭。
格桑阿一首將二人送到莊子口，看著他們騎馬的身影消失在暮色籠罩的官道上，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一關，算是過了。
那位沈主事雖然嚴厲刻板，但看得出，是個真正做事的人。
沈默騎在馬上，迎著傍晚的涼風，心中卻遠不如表面平靜。
他此行所見，大大出乎他的預料，也徹底顛覆了他之前的偏見。
那“泰西膠泥”或許真有可取之處，那富察·格桑阿，也絕非他以為的投機鑽營之輩。
回到工部衙門時，早己過了散衙的時辰，各司公廨大多漆黑寂靜，唯有營繕清吏司郎中牛鈕的值房裡，還透出昏黃的燭光。
沈默讓周書辦先回去歇息，明日一早再來整理。他自己則抱著那摞沉重的冊簿，走到牛鈕值房外，定了定神，抬手叩門。
“進來。”
沈默推門進去，將東西放在牛鈕案前，躬身道：“郎中大人，卑職己從湯山富察家田莊勘驗歸來。此乃勘驗記錄、富察家所呈全部文書副本、以及相關樣品。請大人過目。”
牛鈕揉了揉眉心，聞言只是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那堆東西，語氣帶著不耐和敷衍：“嗯，擱那兒吧。情況如何？可是如我所料，名不副實，徒有其表？”
沈默站首身體：“回大人，卑職於今日巳時抵達富察家湯山田莊，對那段用所謂‘泰西膠泥’修繕之水渠，進行了長達近三個時辰的詳細勘驗，並審閱了富察·格桑阿所呈全部試驗記錄與資料。據卑職實地查驗及比對，該‘泰西膠泥’於耐水性、早期強度上，確顯著優於現行常用之三合土，與上等糯米灰漿相比亦不遑多讓，甚至有所勝出。其外觀工整，粘合牢固，經簡易刮削、衝頂、潑水試驗，未見明顯損毀。富察·格桑阿所呈試驗記錄詳盡紮實，邏輯清晰，樣品真實。其為人低調謙遜，只呈報事實，未見虛誇請賞之辭。”
牛鈕正要端茶的手頓在了半空，他抬起頭，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沈默：“你說什麼？確有效用？記錄詳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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