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桑阿將那本封皮整潔的冊子翻開，裡面字跡工整，圖文並茂，不僅有文字敘述，還有簡單的工藝流程圖、窯爐結構草圖、原料配比表，甚至還有用簡易天平稱量物料的小圖。
沈默拿起那本冊子，仔細翻看起來。
他看得極慢，逐字逐句，尤其是那些資料、配比、溫度描述、以及每次試驗的現象記錄與改進措施。
他越看，眉頭越是微微蹙起，但並非不悅，而是驚訝。
這份記錄，絕非他預想中那種空洞吹噓的邀功文章，反而是一份極其嚴謹的試驗報告。
裡面的資料翔實，過程描述清晰，失敗與改進的脈絡明確，完全是一步一個腳印摸索前進的真實記錄。
他心中那先入為主的“外戚貼金”的偏見，不由得又淡去了幾分。
格桑阿察言觀色，見沈默看得認真，便繼續介紹：“這下面幾本，分別是《東渠修繕實錄》，詳細記錄了那段渠的原狀、清理、基土處理、砌築過程、每日進度、所用石料方數、膠泥調和用量、參與人工及分工；《泰西膠泥原料採買記錄》，裡面列出了石灰石、黏土、石膏等原料的產地、採購價、運輸費用；《膠泥物性自測記錄》，是晚生用一些土法子測試其凝結時間、硬度、耐水浸泡、與舊灰漿對比等結果；還有這本《西洋殘稿相關圖示摹本及推演筆記》，是晚生對那幾頁殘稿的臨摹和自己的一些猜測推演。”
沈默依次拿起這些冊子翻閱。
修繕實錄裡，每天做了什麼，用了多少料，出了多少工，天氣如何，甚至砌築時遇到的困難和解決法子，都記得一清二楚，旁邊還有李莊頭和他兩個兒子的畫押作證。
原料採買記錄裡，每一筆銀錢支出都有據可查，甚至附有貨主的收條。
物性測試記錄更是詳細得讓他這個工部官員都有些吃驚，不僅有簡單的“堅固”、“耐水”等描述，還有用小秤砣測試抗壓、用不同水質長時間浸泡觀察變化、甚至嘗試用火烤、冰凍等極端條件測試的記錄，雖然方法簡陋，但思路清晰，記錄完整。
最後，他打開了那個木盒。
裡面分格擺放著幾樣東西：幾包用油紙包好的、顏色質地不同的粉末，分別標註為“生料”、“熟料粉”、“成品膠泥粉”。
幾塊用膠泥粘合好的、大小不一的石塊樣品，有的還帶著明顯的水漬。
一小塊從新渠壁上敲下來還帶著灰縫的石塊。
還有幾頁顏色發黃、邊緣破損、畫著古怪符號和簡圖的羊皮紙殘片，一看就有些年頭了。
沈默先拿起那幾包粉末，仔細嗅聞、觀察，又用手指捻開細看。
生料是普通的石灰石和黏土粉，熟料粉顏色灰黑，質地細膩均勻，成品膠泥粉則是灰白色。
他又拿起那幾塊粘合樣品，用小錘輕輕敲擊粘合處，聲音清脆，用力掰扯，紋絲不動。
那塊帶著灰縫的渠壁樣品，灰縫部分顏色青灰，質地堅硬，邊緣整齊，與石塊結合緊密，毫無鬆動跡象。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幾頁羊皮紙殘片上。
上面的文字他一個不識，但那簡化的窯爐圖、混合示意圖、以及那個浸泡在水中的粘合圖示，確實與他手中格桑阿那份“簡述”裡的摹本和推演能對應得上，雖然模糊殘缺，但絕非偽造。
格桑阿一首安靜地站在一旁，等沈默將這些東西都看過一遍，才開口道：“沈主事，這些便是晚生所能提供的全部資料與實物。晚生深知，此膠泥僅為初步試製，工藝粗糙，測試方法簡陋，更未經大規模工程驗證，必有許多不足之處。晚生不敢妄言其必有大用，只求將這份試驗所得，如實呈報，或能為工部諸位大人、為朝廷，提供一絲不同的思路，亦算是晚生讀書多年，於實務上略盡綿薄之心。”
他語氣誠懇，姿態極低，沒有絲毫要求認可或獎賞的意思。
沈默放下手中的羊皮紙殘片，抬起頭，第一次認真打量眼前的年輕人。
他原本以為會見到一個巧言令色的紈絝，卻沒想到對方如此沉靜務實，準備之充分、態度之謙遜，遠超他的預料。
那些詳實的記錄、清晰的思路的試驗過程，都做不得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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