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沈默便帶著那名姓周的書辦，騎著工部配給的兩匹瘦馬，出了京城安定門，沿著官道往湯山方向而去。
五月的京郊，田野裡己是一片蔥蘢，麥苗抽穗，遠處的山巒在晨霧中顯出淡淡的青影。
路上行人商旅漸多，沈默二人並不顯眼。
周書辦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第一次跟著主事大人出外差，又是去“娘娘孃家”的莊子，心裡既興奮又有些忐忑，時不時偷眼去看前頭沈默的背影。
沈默卻只是專注地控著馬韁，目光平視前方，臉上沒什麼表情，彷彿此行不過是去郊外踏勘一處尋常的官溝。
按著牛郎中給的地址，約莫行了近兩個時辰，日頭升到半空時，兩人找到了湯山腳下富察家的那個小田莊。
莊子不大，幾十戶佃戶的土坯房聚在一處，背靠一片緩坡，坡下是整齊的田地，一道清澈的山泉水渠蜿蜒穿過田壟。
遠遠便能看見，水渠中段有一截十幾丈長的渠壁，顏色明顯比前後段落簇新齊整，在陽光下泛著均勻的青灰色。
沈默在莊子外勒住馬，並未立刻進去，而是先遠遠觀察了片刻。
他看得仔細，那段新渠壁砌築得頗為工整，石塊大小均勻，灰縫勾抹得平滑細膩，幾乎看不到明顯的凹凸或裂縫。
水流平穩地衝刷而過，渠壁與水面接觸的邊緣，顏色並無異常加深或洇溼的痕跡。
僅從外觀和初步的水流狀況看，這段渠的修繕質量，確實遠超尋常鄉下土法。
“主事大人，咱們首接進去找莊頭？”周書辦小聲問道。
沈默搖了搖頭，翻身下馬：“先看看這段渠。”
他將馬拴在路旁樹上，從隨身的青布包袱裡取出皮尺、小錘和一本空白的勘驗記錄簿，邁步向田埂走去。
田裡正有佃戶在勞作，見到兩個穿著體面牽著馬的陌生人靠近，都停下活計好奇地張望。
沈默走到那段新渠邊，蹲下身，先是用手指輕輕叩擊渠壁，凝神傾聽。
聲音沉實，沒有空洞的迴響。
他又抽出隨身攜帶的一把精鋼小錘，在幾處不同的灰縫和石塊上分別輕輕敲擊，感受其硬度。
接著，他用皮尺仔細丈量了這段新渠的長度、寬度、深度，以及石塊的大小、灰縫的寬度，一一記錄在簿子上。
“這位爺……您這是？”一個看起來像是莊頭模樣的黑瘦中年漢子，帶著兩個年輕後生，小心翼翼地湊了過來，臉上堆著恭敬又疑惑的笑。
沈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工部營繕司主事沈默，奉上諭，前來查驗此段水渠修繕所用之新材料。你便是此間莊頭？”
那莊頭一聽“工部”、“上諭”，腿肚子都軟了一下，差點當場跪下，連忙點頭哈腰：“是是是，小人正是此間莊頭，姓李。給大人請安！不知大人駕到，有失遠迎，罪過罪過！”
他身後的兩個後生也慌忙跟著行禮。
“不必多禮。”沈默擺擺手，目光依舊落在那段渠上，“這段渠，是何時所修？用了何種材料？是何人主持修繕？”
李莊頭忙道：“回大人話，這段渠是今年西月修的，春水沖垮了老的。用的材料……聽府裡來的格桑阿少爺說，叫什麼‘泰西膠泥’，是他自己個兒琢磨出來的方子。修渠也是少爺親自帶著府裡撥來的兩個人，還有小人的兩個兒子，一起幹的。少爺盯得可緊了，每一塊石頭、每一道縫都要求嚴得很。”
沈默點了點頭，又問：“修好後，可曾有過滲漏、剝落或是被水沖壞的情形？”
“沒有沒有！”李莊頭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通水那天小人就在邊上瞧著，水流過去，那新渠壁一點事兒沒有，光溜溜的。到現在快一個多月了，日日過水，結實著呢！大人您看旁邊那老渠，”他指著不遠處一段灰縫有明顯水漬和苔痕的舊渠壁，“那是用老法子修的，這才多久，看著就不如新的精神。小人是莊戶人，不懂大道理，可眼睛看得見，這新渠就是牢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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