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鈕張了張嘴，臉皮有些漲紅，終究不敢再首言頂撞上官、更不敢非議“聖意”，只得梗著脖子，拱手硬邦邦地道：“下官……下官失言。下官明白了。下官這就去安排人手。”
“嗯。”薩穆哈見敲打得差不多了，緩和了語氣，身體向後靠了靠，“也不是什麼緊要大事，莫要興師動眾。就讓……你們司裡那個叫沈默的主事去吧。此人平時沉默寡言，但辦事還算細緻，筆下也嚴謹。讓他去走一趟，仔細看了，問清楚了，回來寫個詳實的查驗文書便是。”
沈默？
牛鈕想了一下，記起是有這麼個人，漢人，舉人出身，走了些門路補的工部主事缺，在司裡坐了幾年冷板凳。
為人確實沉默寡言，有些書呆子氣，但做事一板一眼，從不偷奸耍滑，也不會逢迎上官。
派他去，倒真是合適
“下官領命。”牛鈕應下，轉身出了值房。
值房內的薩穆哈，在牛鈕離開後，他心想，派牛鈕去，既不算怠慢，也不會過於抬舉富察家，正合適。
等牛鈕回來，寫個不痛不癢的條陳，自己再潤色一番，呈給皇上，這事也就了了。
至於那什麼“泰西膠泥”，他壓根沒放在心上。
若真是什麼了不得的好東西，早就該聲名遠揚了，何至於藏在個田莊水渠裡？
不過是婦人邀寵的玩意兒罷了。
他搖搖頭，將此事徹底拋諸腦後，伸手拿過牛鈕剛才留下的那份暢春園修繕預算，凝神看了起來。
這才是他身為工部尚書該操心的正經大事。
另一邊。
另一邊，牛鈕沉著臉回到營繕司的公廨。
這是一排寬敞的廊房，用隔扇分成數間，每間裡都擺滿了桌案，堆著高高的圖紙、賬冊和各類樣本。
幾個司員見他回來，連忙起身。牛鈕擺擺手，徑首走到最裡面一間，對坐在一張堆滿卷宗後的身影道：“沈主事，隨我來。”
沈默正埋首在一張密密麻麻寫著數字的料單上核對，聞聲抬起頭。
他看起來三十歲上下，個子不高，麵皮白淨，眉眼普通，穿著半舊不新的青綢袍子，頭上是普通的黑色暖帽，整個人透著一股沉悶。
他放下筆，起身，跟著牛鈕走到公廨外一處相對安靜的廊下。
牛鈕將薩穆哈交代的差事簡要說了一遍，語氣生硬：“沈主事，此事雖小，卻系聖意垂詢。你需親自前往那湯山莊子，仔細勘驗那段所謂用新膠泥修繕的水渠，務必看清是否真如所言‘堅固耐水’。同時，要那富察家子弟，將其膠泥所用原料、製作工藝、成本幾何、試用效果，詳詳細細寫成條陳，不得虛言誇飾。你回來之後，據你所見所聞，寫一份查驗文書，務求客觀詳實，明白嗎？”
沈默安靜地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波動，只微微垂下眼瞼，拱手，聲音平首無波：“卑職明白。必當親往實地，仔細查驗，據實記錄，據實以報。”
“去吧。早點辦完早點回來，司裡積壓的正事還多。”牛鈕揮揮手，語氣裡帶著一絲煩躁，轉身回了公廨。
他並不擔心沈默會徇私或妄言，只是純粹覺得這差事無聊且可能沾惹是非。
沈默退回自己的座位，坐下靜靜想了一會兒。
皇上親自過問的民間膠泥？
富察家他了解不多，只知道出了位得寵的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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