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穆哈聞言,先是愣了一下。
寧嬪的孃家?
他心思電轉,什麼痴迷格物、西洋殘稿、自創膠泥……說得好聽!
這不就是後宮嬪妃變著法兒想給自家兄弟子侄臉上貼金、在皇上面前露臉麼!
這等伎倆,他在官場幾十年見得多了。
什麼膠泥,只怕是誇大其詞,甚至可能就是普通三合土換個名頭罷了。
皇上日理萬機,竟被這等婦人之言說動,還鄭重其事地讓他這個工部尚書派人去“驗看”?
想到這裡,薩穆哈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輕視與不耐。
工部事務繁雜,河工、城防、宮殿修繕、器械製造,哪一樣不是千頭萬緒、責任重大?
皇上卻要為後宮妃嬪這種上不得檯面的小心思,特意吩咐他去查驗一段鄉下田莊的水渠?
簡首是兒戲!
薩穆哈心中鄙夷,面上卻不敢流露分毫,只恭謹地低頭:“皇上聖明,體察入微,廣納善言。既有此說,想必那富察家子弟確有一片鑽研之心。奴才回去後,便安排營繕清吏司選派妥當官員,前往那湯山田莊查驗一番。只是……”
他抬眼覷了下康熙神色,小心道:“營繕司近來忙於內廷幾處殿宇的歲修,以及西山幾處皇莊子溝渠的疏浚,人手頗為緊張。且此等民間私創之法,未經驗證,不若……奴才讓營繕司選派一位幹練的主事前往,仔細看過,回來具文呈報?”
他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派個主事去看看,走個過場,回來寫個報告應付一下就行了,別太當真。
康熙豈能聽不出他話裡的敷衍?
但他也理解薩穆哈的顧慮。
自己確實只是聽了一面之詞,且此事涉及後宮寵妃的孃家,工部謹慎些、甚至有些先入為主的輕視,也是官場常態。
若自己此刻強行要求工部必須高度重視,反而顯得偏私,坐實了外戚幹請的嫌疑,對寧嬪和富察家都非好事。
他本意也只是讓人去看看,成固可喜,不成亦無所謂,全當是個插曲。
“可。”康熙淡淡應了一個字,“就讓營繕司派個穩妥的人去。查驗務必仔細,如實記錄,寫個條陳,呈上來。”
“奴才遵旨。”薩穆哈躬身領命,心裡卻更篤定了這就是走個過場。
還條陳?
一個無一官半職的白丁,寫出來的東西能有什麼看頭?
只怕滿紙都是諂媚虛誇之詞。
從乾清宮退出來,薩穆哈抱著那幾本冊子,慢慢走回工部衙門。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派誰去辦這趟差呢?
這差事說好不好,說壞不壞。
辦好了,未必能得什麼彩頭,畢竟那膠泥九成九是糊弄人的玩意兒,皇上不過是一時興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