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回到乾清宮時，己是晌午過後。
窗外的日頭西斜了些，將滿室映得一片暖黃明亮，空氣裡浮動的微塵在光柱中緩緩游弋，彷彿時光都慢了下來。
他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御案後坐下，並未立刻去批閱堆積如山的奏章，而是向後靠進鋪著明黃錦墊的圈椅裡，微微闔目。
梁九功悄無聲息地奉上一盞新沏的君山銀針，茶湯清亮，嫩綠的芽葉在盞中沉浮，散發著清雅的香氣。
康熙端起茶盞，並未立刻啜飲，只是握在手中，感受著那溫熱的瓷壁透過掌心傳來的暖意，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殿內一角那架紫檀木鑲琺琅屏風，腦海中卻迴響著方才在永壽宮暖閣裡聽到的隻言片語。
“泰西膠泥……堅如礫石，水浸不渙……”
“物料皆是易得尋常之物……造價應不會比上等三合土昂貴……”
“那孩子痴迷格物，自行鑽研試製……”
寧嬪母親林佳氏的話，語氣懇切，神情自然，不像誇大其詞。
寧嬪在一旁的神情，也是單純地為族兄高興，並無半分刻意引薦或求取之意。
康熙深知自己表妹貴妃佟佳氏統攝六宮，行事周全，但偶爾流露的思慮與掌控欲，他並非毫無察覺。
相比之下，寧嬪入宮以來，多是溫順安靜，守著兒子過自己的小日子，，對宮務從不多言，對位份賞賜也未見汲汲營營，家族也一首安分守己，未見有什麼出格的舉動或請託。
這次她孃家侄子弄出的這“膠泥”，聽起來倒真有幾分“痴人偶得”的意思，不像是處心積慮的謀劃，更像是無心插柳的意外之喜。
更重要的是，眼下河工之事，確實讓他頭疼。
靳輔那邊要錢要得急，奏疏裡列出的險工、等待加固的堤段觸目驚心。
可朝中反對靳輔靡費國帑的聲音也從未停歇，戶部遞上來的摺子更是通篇哭窮。
若真有這種造價不高、效能卻可能更好的新材料，哪怕只是用於加固一些次要堤段、修繕溝渠，也能省下些銀子，緩解部分壓力。
即便最終查驗下來，這“泰西膠泥”名不副實，或是有其他難以克服的缺陷，也不過是工部白跑一趟，查驗一番，無傷大雅，更不會損及寧嬪什麼。
想到這裡，康熙心中己有決斷。
他放下茶盞，抬手揉了揉眉心，沉聲道：“梁九功。”
“奴才在。”一首躬身侍立在側的梁九功立刻上前半步。
“去工部衙門，傳薩穆哈過來見朕。”康熙吩咐道，“讓他把手頭關於河工常用灰漿物料、工價損耗的卷宗也帶幾份過來。”
“嗻。”梁九功應聲，倒退著出了暖閣，腳步輕快地去傳旨了。
他心下明白，皇上這是把永壽宮那檔子“閒話”真聽進去了，要動真格地查問。
這對永壽宮那位主子，可是件頂頂有臉面的事。
約莫兩刻鐘後，工部尚書薩穆哈便腳步匆匆地趕到了乾清宮外。
薩穆哈姓吳雅氏，今年剛從戶部累遷至如今的從一品工部尚書，掌天下土木水利、器械製造之政令。
他年過五旬，身材幹瘦，面容清癯，蓄著三縷修剪整齊的花白長鬚，身上穿著簇新的石青色孔雀補服，頭戴起花金頂暖帽，手裡抱著幾本厚厚的藍皮冊子，額角微微見汗，顯是來得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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