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壽宮東暖閣裡，春日的陽光透過窗紙，柔和地鋪灑在光潔的磚地上，泛起一層溫潤的光暈。
窗外的石榴花開得正豔，一簇簇火紅攢在碧綠的葉間，迎著微風輕輕搖曳，滿院子都是蓬勃的生機。
暖閣內，清寧正與母親林佳氏說著體己話。
福兜被奶嬤嬤帶到院子裡玩去了，清脆的童音偶爾隨風飄進來，暖閣內只留了碧雲在門口伺候。
林佳氏今日進宮，眉宇間帶著一絲壓不住的輕快，雖言語仍是家常，但清寧何等敏銳，從母親比往日更晶亮的眼神和幾句狀似無意的提及中，己能斷定，“泰西膠泥”之事進展順利，萬事俱備。
“……你阿瑪前日還唸叨呢，說格桑阿那孩子，瞧著文弱，實則是個實心眼的。為了試他那法子，在湯山莊子上一蹲就是大半個月，吃住都在那兒，人都瘦了一圈，可精神頭卻足得很，眼睛亮得跟什麼似的。”林佳氏放下手中的甜白釉茶盞，唇角含著真切的笑意，“那水渠修好後，莊頭特意來回過幾次話，說是結實得不得了，水流日夜不停地衝刷，新修的渠壁半點事兒沒有，灰縫連顏色都沒怎麼變，反比旁邊那些老渠段還顯得齊整牢靠。你阿瑪不放心，親自騎馬去瞧了一回，回來在書房裡首說‘沒想到，真沒想到’，可見是極滿意的。”
清寧心中大定，面上卻只露出欣慰的笑，將一碟蜜漬楊梅往母親那邊推了推：“額娘嚐嚐這個，說是福建那邊剛貢來的，說是用閩地特有的法子漬的，甜而不膩，生津止渴。莊子上今年瓜果想是長得也好？那邊泉水清冽，澆灌出的果子必然格外水靈清甜。”
林佳氏會意，順著話頭道，極其自然地接了下去：“可不是麼！莊頭前次來回話，就說多虧了那段新修好的水渠頂了大用，灌溉及時，今年瓜果梨桃的成色想必差不了。你阿瑪還誇呢，說沒想到格桑阿那孩子平日悶聲不響，琢磨出的土法子還真有些實在用處。”
“堂兄自小就愛擺弄這些，于格物致知上頭有興趣，是好事。”清寧語氣柔和，帶著關心，“他能靜下心來鑽研，做出點實在東西，總比一味死讀詩書強。阿瑪和額娘多鼓勵著些便是，便是暫時成不了大氣候，也別挫了他這份肯鑽研的心氣。”
“那是自然，你阿瑪如今也轉過彎來了，說……”林佳氏正要再順著誇讚幾句，暖閣外間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什麼土法子？”
一道低沉的男聲毫無預兆地在門簾外響起。
林佳氏渾身一顫，手裡捏著的帕子差點掉在地上，臉色“唰”地白了。
她今日進宮是循例請安，萬萬沒想到會在這個當口撞見聖駕！
那“土法子”事關重大，更是女兒千叮萬囑要謹慎的，此刻被皇帝聽去了，她怎能不驚？
清寧反應極快，在母親因受驚動作都有些僵硬時，伸出手在桌下輕輕握住了林佳氏冰涼微顫的手，指尖用力按了按，傳遞著無聲的安撫。
與此同時，她自己也己盈盈起身，面向簾子的方向。
康熙話音落下時，人己掀簾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著一身靛青色常服，腰間繫著黃帶子，臉上略有倦色，但眼神清亮，目光在清寧和林佳氏面上一掃，便己將屋內情形看了個大概。
林佳氏到底是外命婦，罕見天顏，此刻皇帝突然駕臨，心中難免惶惶，但被女兒一按，又見她神色鎮定，也強自穩住了，跟著清寧一起蹲身行禮。
“臣妾（奴才）給皇上請安，皇上萬福。”
康熙的目光在清寧溫婉含笑的臉上停了一瞬，又掠過林佳氏那掩飾不住的惶然，擺了擺手，語氣還算平和：“都起來吧。”
“朕早間不是讓梁九功來說了，晌午過來用膳？怎地，寧嬪這是跟富察夫人聊得投契，把朕給忘了？”語氣裡帶著點親暱的調侃，並無真的責怪。
清寧起身，順勢抬眸，眼中適當地流露出幾分懊惱和嬌嗔，她微微抿了抿嘴，聲音又輕又軟：“皇上還說呢，梁公公是來傳了話，可臣妾與額娘許久未見，說起家常就忘了時辰，是臣妾的不是。皇上您來了也不讓人通報一聲，倒嚇了臣妾一跳。”
她語氣裡帶著點抱怨，卻更顯得親近自然，無形中沖淡了母親方才的失態。
說著，她又轉向臉色仍有些發白的林佳氏，溫聲道：“額娘，皇上最是寬和體恤的，您不必驚慌。”
這話既是安撫母親，也是說給康熙聽。
康熙果然不以為意的笑了笑，走到主位坐下，碧雲早己機靈地重新上了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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