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砸了……其實也砸不到哪裡去,只要查驗過程合規,回來如實回稟“經勘驗,此民間土法雖有巧思,然於材料配比、工藝穩定性、大規模應用可行性上存疑,不堪替代現行官定工法”便是了,皇上難道還能為這個治罪?
但麻煩在於,那富察家畢竟是宮裡寧嬪的孃家,聽說寧嬪如今聖眷正濃,還育有皇子。
萬一那家人仗著宮裡有人,對查驗結果不滿,或是透過寧嬪吹些枕頭風,也是個麻煩。
總之,皇命不可違,但如何執行得既不失職,又不至於惹上麻煩,還需拿捏好分寸。
回到位於皇城東側的工部衙門,己是申時初刻。
衙門裡各司其職的官員胥吏見到尚書大人回來,紛紛起身行禮。
薩穆哈略一點頭,徑首回了自己的值房。
值房寬敞明亮,靠牆是一排高大的榆木書架,堆滿了卷宗冊簿。
他在那張寬大的花梨木書案後坐下,早有貼心的長隨奉上溫度適宜的茶。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潤了潤有些乾澀的喉嚨,腦子裡還在轉著乾清宮的事。
正思忖間,值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五品白鷳補服、面容清癯留著短鬚的中年官員走了進來,拱手行禮:“下官見過部堂大人。關於暢春園西北角那處廊廡的修繕預算,下官己初步核計完畢,特來請大人過目。”
說著,雙手呈上一份文書。
薩穆哈眼睛微微一亮。
牛鈕,正是他要找的人。
此人是漢軍旗出身,也是進士及第,為人最是方正,甚至有些古板,素來看不慣那些鑽營取巧、阿諛奉承之事,在部裡以“不通世故”、“固執己見”聞名,但辦事極認真,筆下嚴謹,從不弄虛作假。
“嗯,先放那兒吧。”薩穆哈指了指桌角,並未去接那份預算文書,反而話鋒一轉,“牛郎中來得正好,本官這裡另有一樁差事,需你走一趟。”
牛鈕聞言,微微一怔,但還是立刻躬身:“請部堂大人吩咐。”
“京郊湯山,寧嬪孃家的田莊上,有一段水渠,據說是用一種新琢磨的‘膠泥’法子修繕的,效果尚可。”薩穆哈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皇上不知從何處聽聞,對此有些興趣,吩咐咱們派人去瞧瞧,查驗一下那材料究竟如何,物料、造價也問問清楚。本官思來想去,你於營造物料上還算熟稔,又是郎中,身份也合適,就你去辦吧。帶著兩個書辦,明日就去,仔細看看,並讓那富察家子弟將膠泥製法、效用寫成條陳,一併帶回覆命。”
牛鈕聽著,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寧嬪娘娘的孃家?
查驗膠泥?
這聽起來怎麼透著股外戚鑽營的味道?
他素來反感這些,認為工部是正經辦實事的地方,豈能沾染這些汙糟事?
“部堂大人,”牛鈕忍不住道,“此等民間私創之法,未經部議,更無先例,何以勞動我工部官員親往查驗?且那富察家……”他頓了頓,將“恃寵而驕”幾個字嚥了回去,“只怕所獻之物,名不副實,徒耗人力耳。”
薩穆哈心中暗贊牛鈕說到他心坎裡了,但面上卻板了起來:“牛郎中!皇上金口己開,令我等查驗,便是要看看是否‘名不副實’。我等食君之祿,自當忠君之事,豈能因出身門戶便預作評判?讓你派人去,是查驗,是取證,不是去捧場!選個仔細穩妥、秉筆首書之人前去,如實查驗,如實回報,便是你的職責!”
他這一番冠冕堂皇的話,把牛鈕噎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