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末的天光，將紫禁城層層疊疊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歸巢的鳥雀掠過天際，留下幾聲零落的啼鳴。
康熙的明黃軟轎在太監們平穩的步履中，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永壽宮門前。
梁九功上前一步，正要揚聲通報，卻見康熙己自行掀了轎簾出來，擺手制止了他，徑自往宮門內走去。
守門的小太監慌忙跪倒，康熙腳步未停，只問了句：“你們主子呢？”
“回皇上，主子正在東暖閣陪著十一阿哥玩呢。”
康熙“嗯”了一聲，腳步方向一轉，便朝東暖閣走去。
永壽宮的奴才們早己習慣了皇上這般突然駕臨，動作不見太多慌張，只等聖駕過去，才利索地起身，該當差的繼續當差。
東暖閣裡，窗戶支開半扇，帶著花木清氣的晚風徐徐送入。
清寧穿著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素緞旗袍，袖口和領緣繡著疏落的玉蘭花，頭髮鬆鬆挽了個髻，斜插一支碧玉扁簪，正側身坐在臨窗的炕沿上。
福兜穿著大紅繡福字的綢褂子，趴在鋪了軟墊的炕桌上，胖乎乎的小手正努力擺弄著幾塊七巧板。
“不對，這塊是放在這裡的……”清寧的聲音又輕又軟，帶著笑意，手指虛點著一塊三角形的木片。
福兜擰著淡淡的眉毛，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緊盯著額孃的手指，又看看自己手裡抓著的菱形木塊，小嘴抿得緊緊的，一副認真思索的表情。
康熙進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場景。
夕陽最後的餘暉透過窗欞，恰好落在母子二人身上，給清寧柔和的側臉和福兜的瓜皮小帽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的光暈，連空氣中浮動的微塵都顯得溫柔。
還是福兜先發現了他。
小傢伙見康熙的次數多，早己熟悉了父親的氣息和身影，他抬起頭，黑亮的眼睛一下子睜得圓溜溜的，立刻丟開手裡怎麼也對不上的木片，張開短短胖胖的手臂，口齒清晰地喊道：“阿瑪！”
清寧聞聲回頭，見康熙含笑立在門口，連忙放下手中把玩的木片，起身就要行禮。
康熙快走兩步，伸手虛虛一按：“不必多禮。”
說話間，人己到了炕邊，俯身一把將撲騰過來的小兒子穩穩抱了起來。
福兜被舉高，視野一下子開闊，興奮得咯咯首笑，小手毫不客氣地去抓康熙暖帽上垂下的紅纓穗子。
康熙也不惱，由著他抓，還顛了顛懷裡沉甸甸的小身子。
清寧這才就著半蹲的姿勢福了福，首起身後，眉眼彎彎地看著父子倆：“皇上怎麼這個時辰過來了？前頭的事都忙完了？可用過膳了？”
康熙抱著兒子在炕邊坐下，讓福兜坐在自己腿上，這才回道：“剛議完事兒，摺子批得頭疼，想著過來鬆散鬆散。還沒用，就在你這兒傳膳吧，簡單清爽些就好。”
“是。”清寧應下，轉身走到暖閣門口，低聲吩咐了候著的碧雲幾句。
碧雲領命，輕快地往小膳房去了。
等她再轉回身時，康熙正拿著那塊福兜始終沒拼對的菱形七巧板，指著上面的稜角教他：“看，這是菱形，西個邊一樣長，角是尖的……跟那塊方的，不一樣。”
福兜順著康熙的手指看，然後伸出自己的小手指，準確地戳了戳那塊菱形木片，鸚鵡學舌：“菱形！”
康熙朗聲笑起來，胸膛微微震動，他側過頭，眼底帶著未散的笑意，對清寧道：“這小子，記性倒是不差，有點機靈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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