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紫禁城，暑氣蒸騰，連宮殿屋簷上蹲著的琉璃脊獸都像是被曬得蔫頭耷腦。
日頭毒辣辣地照著，連平日裡穿梭往來的太監宮女們都儘量揀著陰涼地兒走，腳步也比平日急促幾分。
內務府營造司的管事值房設在西華門內東北角一處相對僻靜的院落裡。院子不大，幾間青磚瓦房，院中一棵老槐樹撐開一片蔫巴巴的綠蔭，樹上的知了扯著嗓子嘶鳴，更添了幾分燥熱。
值房裡，窗戶雖大敞著，卻一絲風也沒有，空氣黏膩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管事太監李福只穿了件半舊的靛藍色葛布短衫，敞著領口，歪在靠牆一張被磨得油光水滑的榆木圈椅裡，手裡拿著一柄邊緣己經起毛的大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額角脖頸還是不斷滲出細密的汗珠。
值房不算大，靠牆立著幾個榆木櫃子，裡面塞滿了歷年各宮殿宇的修繕記錄冊簿。
牆上掛著幾張泛黃的紫禁城簡圖，標註著各宮位置。
桌上攤開著一本厚厚的藍皮冊子，正是今年的“紫禁城宮殿歲修預錄”。
每年這個時候，都是內務府營造司最頭疼也最“有油水”的時候。
紫禁城這麼大，殿宇樓閣上千間，歷經一年風雨雪霜，總有些地方需要修補補、加固翻新。
哪些宮先修，哪些宮後修，用什麼料，派多少工，銀子怎麼撥，裡頭的門道深了去了。
李福在內務府當了二十多年差，從灑掃小太監熬到如今的管事，早就成了人精。
這歲修不光是技術活，更是人情活、眼力活。
得寵的主子宮裡，那叫一個“處處精細，防患未然”，連窗欞上一個不起眼的漆皮剝落，都要記下，立即調撥上好的桐油金粉來補。
失了勢、不受待見的宮苑，則是能拖就拖，能省則省，只要不是房倒屋塌的大問題，誰也不會較真去催。
他眯縫著眼，一邊搖著蒲扇，一邊在心裡默默盤算著今年的“輕重緩急”，盤算著能從哪些肥差裡刮點油水，又能把哪些“瘦差”推給手底下那些沒靠山的愣頭青時，值房的門被輕輕叩響了。
“誰呀？進來。”李福眼皮都沒抬，懶洋洋地應了一聲，蒲扇搖動的頻率都沒變。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體面青綢袍子的太監笑眯眯地走了進來。
“李管事，忙著呢？”來人開口，帶著宮裡老人特有的圓滑腔調。
李福聞聲抬眼，目光在那張帶笑的臉上停了一瞬，原本懶散的身子立刻坐首了些，手裡的蒲扇也放下了，臉上堆起熱絡的笑容，站起身來：“喲！趙哥哥！今兒是什麼好日子，把您這尊大佛給吹到我這小廟來了？快請坐，請坐！這天兒熱的，您還親自跑一趟。”
他一邊說著，一邊手腳麻利地從牆角小几上提起粗瓷茶壺，倒了一碗顏色渾濁的涼茶，雙手捧到對方面前：“沒什麼好茶，井水湃過的，解解渴。”
來人正是永壽宮的管事太監趙有功。
雖說都是靠著寧嬪的管事太監，但人家是在寧主子跟前當差的一等一紅人，這分量，可比他這個悶在營造司的管事重多了。
平日裡，只有他李福上趕著去巴結趙有功的份兒，哪有趙有功主動登他門的道理？
趙有功也沒客氣，接過茶碗，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了。
“這不是天兒熱，心裡也燥得慌，出來走走，順道看看李老哥。”趙有功說著，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桌上攤開的藍皮冊子，“怎麼，今年這歲修的擔子，壓到您肩上了？真真是個辛苦差事。”
李福心裡明鏡似的，趙有功這種紅人，無事不登三寶殿，哪會真是“順道”來看他。
他面上不顯，只順著話頭嘆氣：“嗐，可不就是這勞心費神的活計麼。年年如此，宮裡這麼大，總有修不完的地方。咱們當奴才的，不就是按著章程，盡力把差事辦妥帖嘛。倒是趙公公您在永壽宮伺候寧主子，那才是真真兒的要緊，主子跟前，一絲一毫都疏忽不得，那才叫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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