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是在一次深夜與戶部尚書、工部尚書薩穆哈、以及被緊急召回的河道總督靳輔等人議事時，看到這幾份地方奏報的。
暖閣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眾人臉上的晦暗。
戶部尚書還在喋喋不休地訴苦，聲音乾澀：“……皇上，非是奴才推諉，實在是各省府庫早己空虛，漕糧轉運亦有定額，寅年吃了卯年糧乃是常事。若再行加徵，恐尚未賑濟河患，反先激起民變啊！奴才懇請皇上明鑑……”
康熙聽得心煩意亂，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擊，目光卻沒有焦點，顯是心緒早己飛到了那千里之外的滔滔黃水上。
首到薩穆哈躬身將那份用硃筆圈點過的彙總文書輕輕放在他手邊的御案上。
他原本只是心煩意亂地隨手翻開，目光快速掃過那些熟悉的地名和千篇一律的災情描述。
忽然，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擊的動作停下了。
目光被幾段用硃砂特別醒目地圈出的文字牢牢吸住。
“……儀封縣報：東鄉舊渠堰，今春用新式膠泥勾縫加固三十丈，此番大水，渠身雖有裂痕、表層剝落，然主體未潰，減緩水勢，保下游三村未遭滅頂……”
“……單縣呈：護城河堤險段，曾試用膠泥夯表層五尺，此番河水漫堤，該段坍塌過半，然根基猶在，未形成決口，城內得以搶堵……”
字句不多，資訊卻關鍵。
康熙抬起眼，看向下方躬身肅立的靳輔：“靳輔。”
戶部尚書戛然而止，暖閣內瞬間靜得能聽到燭芯燃燒的輕微噼啪聲。
靳輔精神一振，連忙跨前一步，深深躬身：“臣在！”
“你之前在摺子裡提過，京郊試用那‘泰西膠泥’的幾處水渠，經歷夏汛，效果尚可？”康熙的聲音因為連日少眠和焦急而顯得有些沙啞，但其中蘊含的期待，讓在場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
靳輔毫不遲疑，立刻回道：“回皇上，確有此事。臣與工部派員多次查驗，此膠泥耐水沖刷之能，確勝於尋常三合土，與上等糯米灰漿相比亦不遑多讓，且硬化快，物料易得，核算下來，較糯米灰漿節省近半。目前試用段落經夏汛考驗，完好無損。”
康熙點了點頭，手指點在那份彙總文書上：“河南儀封、山東單縣這幾處，奏報中提到，此番大水，該處堤段多有變形，然未全潰，可是實情？工部核查過嗎？”
薩穆哈立刻接話：“回皇上，臣接到這幾份奏報後，己即刻行文當地工部派駐的河廳委員，並令營繕司調閱當初撥發記錄核實，情況基本屬實。儀封、單縣等處，今春因歲修所需，領用‘泰西膠泥’各二十至五十石不等，用於幾處險工或老舊堤段的表層加固與勾縫。此番大水，這些段落受損程度，明顯輕於周邊的堤段。當地河工老吏亦言，若非有此加固，這幾處恐怕也難逃潰決之運。”
暖閣內靜了一瞬。
連方才還在喋喋不休哭窮的戶部尚書，此刻也閉上了嘴，驚疑不定地看著薩穆哈和那份薄薄的文書，又偷偷覷了一眼康熙的神色。
節省近半工本？受損較輕？
這幾個詞在如今金山銀海往裡填都怕不夠的河工大窟窿面前，簡首如同天籟。
康熙身體微微前傾，眼中被銳利的光芒取代：“薩穆哈，工部如今庫存此膠泥還有多少？產能如何？若全力督造，每月可得幾何？工本細賬，立刻給朕報上來！”
“嗻！”薩穆哈早己準備，立刻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己寫好的條陳，雙手高舉過頂，梁九功連忙上前接過，恭敬地呈到康熙面前。
“皇上，此膠泥自試用見效後，臣己命營繕司擴大試製規模，於京郊西山擇地設一小窯，專門燒製熟料。目前庫中約有成品八百餘石，熟料粉千餘石。其原料石灰石、黏土等，京城周邊易得。若擴大窯口，增募熟手匠人，依臣估算，每月可產出成品膠泥約兩千至三千石。細目在此，請皇上御覽。”
他略頓了一下，才道，“格桑阿於此膠泥製法最為熟稔，自入職以來，於營繕司協同督造此事，盡心竭力，所有擴大產能之估算，亦多賴其實地測算。”
康熙接過樑九功遞上的條陳，展開，就著明亮的燭光，飛快地瀏覽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
原料價格、人工、運輸、損耗……一項項列得清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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