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太皇太后才重新開口：“這幾日，皇帝在前頭忙得焦頭爛額，你們在宮裡，想必也聽到些風聲。”
她的目光投向殿外虛空處：“黃河……又發大水了。淹了好些地方，百姓流離失所。”
她捻動佛珠的手指微微發顫：“餓死的，淹死的……不知凡幾。聽說，有些地方，河水退後，浮屍……堵了河道。”
她的聲音並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砸在殿內每一個人的心上。
一些膽小的庶妃，己經臉色發白，眼中露出驚懼之色。
“哀家這心裡……想起那些正在受苦受難的黎民百姓，便覺得像壓了塊千斤重的大石頭，堵得慌，夜裡翻來覆去，也難以安枕。誦經唸佛，也只求能讓他們少受些苦，早得解脫。”
她目光轉回，看向佟佳氏和下方一眾妃嬪：“咱們在宮裡，錦衣玉食，不知民間疾苦。可如今國難當頭，朝廷艱難，皇上憂心，咱們做內眷的，雖不能上前頭分憂，但也不能只顧著自己享福，對民間苦難無動於衷。”
她的話說到這裡，意思己經非常明顯。殿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知道關鍵的時刻到了。
“我思量著，從今兒起，慈寧宮的份例用度，減下一半去。省下來的銀子米糧，讓內務府折算清楚，送到戶部，充作賑災之用。也算是我為那些受苦的百姓，盡的一點微薄心力。能多救一個人，是一個人；能多換一口糧，是一口糧。”
這話一齣，殿內眾人俱是一驚。
太皇太后要自減份例？
這如何使得！
佟佳氏反應極快，聞言立刻站起，急趨幾步，在太皇太后寶座前深深福下身去，抬起頭時，眼中己迅速蓄滿了淚光，聲音帶著急切與哽咽：“老祖宗！萬萬不可！老祖宗年事己高，鳳體安康乃是國朝之福，天下之福！豈有讓老祖宗節衣縮食的道理？這若是傳出去，莫說皇上心裡過不去，便是天下臣民，也要議論朝廷不孝，議論臣妾等無能！”
“臣妾身為皇上親封的貴妃，代掌鳳印，協理六宮，受太皇太后、皇太后多年教誨恩澤，臣妾懇請太皇太后收回成命！如今民間有難，皇上憂勞，臣妾雖愚鈍，亦知當為君分憂，為民表率！此乃臣妾本分！”
“臣妾懇請太皇太后收回成命！臣妾自願將景仁宮上下份例用度減半，連同臣妾的俸銀，一併獻出，以助朝廷賑濟災民，稍解燃眉之急！”
她話音落下，殿內其他妃嬪哪裡還敢坐著？
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此刻都深知表態的時候到了。
清寧與安嬪等人等幾乎是同時起身，緊隨佟佳氏之後，齊刷刷地蹲身下去，隨侍的宮女嬤嬤，也呼啦啦跪倒一片。
懇切勸阻和爭先表態之聲此起彼伏，迴盪在空曠的大殿：
“臣妾等懇請太皇太后收回成命！”
“貴妃娘娘所言極是，此乃臣妾等本分！”
“臣妾等願效仿貴妃娘娘，減省用度，以盡綿力！”
一時間，殿內滿是懇切勸阻和爭先表態之聲。
清寧也道：“臣妾身為後宮妃嬪，受皇上隆恩，享天下奉養，如今國家有難，黎民受苦，自當與皇上、與朝廷同心同德。減省用度，捐助災區，乃是臣妾等本分。懇請太皇太后以鳳體為重，收回成命。”
一時間，慈寧宮正殿內，除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端坐，再無人站立。
太皇太后看著下方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捻動佛珠的手停了下來。
她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感慨，或許還有早有預料的瞭然。
她嘆了口氣：“你們……你們這是何苦。我不過是想著能省一點是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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