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二年，春。
紫禁城裡的春光，一年復一年，似乎總是這般，沿著紅牆黃瓦的輪廓，從乾清宮的飛簷流轉到慈寧宮的花圃，再悄然漫進東西六宮的庭院裡。
那光景瞧著溫暾，實則帶著一股子死板的秩序感，就連花開葉落，都彷彿遵循著無形的日程。
永壽宮的石榴樹，幾度花開花落，如今己長得頗為蔥鬱，枝幹遒勁，綠葉成蔭。
只是距離那如火如荼的花期尚早，枝頭只綴著些毛茸茸的嫩葉新芽，蓄著勁兒。
又是一年一月廿一。
殿內，氣氛卻與這春日暖陽有些不同，透著一股子忙碌。
明日，便是西阿哥胤祈正式入上書房讀書的日子。
皇子虛歲六歲入學，這是祖制，亦是天家子弟真正告別懵懂幼年、步入“君臣父子”倫理綱常與嚴苛學規的開始。
從此，那個可以賴在阿瑪額娘懷裡撒嬌，無憂無慮奔跑嬉戲的“福兜”，便要成為每日“卯入申出”（清晨五點至下午三點）至上書房苦讀、接受皇阿瑪和師傅們嚴格考校的“西阿哥”了。
清寧坐在臨窗的暖炕上，背後墊著墨綠色繡纏枝蓮的大引枕，面前炕几上攤開放著幾樣物事，在透過窗欞的明亮光線下，纖毫畢現。
兩套嶄新的皇子常服，石青色緞面，光澤內斂，繡著五爪行龍團紋，針腳細密勻稱，是內務府造辦處頂尖繡孃的手藝。
一頂綴著鮮豔紅纓的暖帽，帽簷規整。
幾方素淨柔軟的松江棉布帕子，吸水性好，且不傷肌膚。
還有一套特意準備的筆墨紙硯：筆是小巧的紫毫，適合初學握持，墨是上好的徽墨，淡淡松煙香。
硯臺選了端石中較輕巧便攜的一款，連盛清水的銅盂都是特製的小巧模樣。
這些都是內務府按定例早早送來的，規制、用料無一不精。
但清寧仍要親自再過目一遍，彷彿這樣，就能透過這些物件，為她兒子即將開始的求學生涯，多增添一份妥帖。
蘇嬤嬤和碧雲在一旁輕手輕腳地幫著整理、歸置，動作帶著鄭重，不時低聲交換一兩句。
“這護膝裡頭絮的是今年新彈的棉花，又軟和又保暖，”蘇嬤嬤將一雙藏青色緞面、邊緣滾了細牙子的護膝，小心地撫平，放入靛藍色細布包袱裡，“上書房那兒地氣重，聽說磚石地又涼又硬，阿哥聽講的時辰長，一坐就是幾個時辰不動彈，腿腳最易受寒，到時貼身墊著，好歹隔隔涼氣。”
“嬤嬤想得周到。”碧雲點頭，又將幾套細棉布的中衣疊放整齊，另用一塊包袱皮單獨包好，“這套裡衣褲衩多備兩身。春日天氣最是變幻無常，上午還晴著，下午說不定就起風。萬一阿哥上午習射布庫出了汗，溼黏黏的貼在身上，下午再坐著聽講，最容易著涼。得讓跟著的人警醒著，及時給阿哥更換。”
清寧的目光掠過這些瑣碎的物件，最後落在那方小小的硯臺上，指尖輕輕撫過冰涼的硯面。
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世，送小侄兒去上小學一年級時的情景。
也是這般，在前一晚細細打點書包、文具、水杯，檢查校服是否合身，心中塞滿了對孩子即將踏入陌生環境的擔憂，以及對他展開新人生的期盼。
而今，時空轉換，場景變成了三百年前等級森嚴的紫禁城，那份心情，奇異地重合在一起。
只是，這裡的“學校”，規矩更大，責任更重，前途也更……莫測。
“額娘！”清脆的童音帶著雀躍響起，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門口“噔噔噔”地跑進來，像顆小炮彈似的首衝向炕邊。
是胤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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