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濃稠的墨汁，浸透了紫禁城的飛簷斗拱。
東暖閣內，牆角罩著碧紗的落地宮燈裡，燭火靜靜地燃燒，偶爾爆開一兩點細微的燈花，發出“噼啪”輕響。
清寧獨自坐在臨窗的暖炕上，身上只鬆鬆披了件月白色素緞面夾棉的披風，未曾繫帶，任由它滑落肩頭。
她手裡捻著一串十八子的碧璽手串，顆顆珠子圓潤冰涼，在指尖被她無意識地緩緩轉動著，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焦點卻不知飄向了何方。
庭院裡那株石榴樹在夜風中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更襯得殿內寂靜。
碧雲輕手輕腳地掀簾進來，手裡端著一個粉彩小蓋碗，碗口氤氳著白色的熱氣。
“主子，夜深了，喝碗溫牛乳吧，安神。”她將蓋碗輕輕放在炕几上，見主子望著窗外的夜色出神，便順著方才送走小主子的思緒，感慨了一句，“小主子這一日，奴才瞧著，是真長大了。雖說進了上書房是累人，可那精氣神兒，那說話做派的架勢，到底和從前只在永壽宮裡頑耍時不同了。越發有皇子阿哥的氣派了。”
清寧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被這句話從思緒中拉回了一瞬。
她淡淡地“嗯”了一聲，伸手端過蓋碗，溫熱的觸感透過瓷壁傳來。
淺淺啜了一口，牛乳溫潤微甜，滑入喉中，卻未能撫平心頭的波瀾。
“是啊，是長大了。”她聲音很輕，“進了那道門，便不再是那個只知道玩鬧的福兜了。是愛新覺羅·胤祈，是西阿哥了。”
碧雲聽出主子語氣裡的情緒不高，體貼地不再多言，只默默地將燈芯撥亮了一分，便躬身退了出去，留給她一個安靜的空間。
殿門合上，那點細微的聲響也消失了。
清寧放下還剩大半的蓋碗，重新靠回身後的大引枕上，指尖的碧璽珠子再次開始緩慢滑動。
碧雲只看到胤祈一日間的長大，可她看到的，卻是兒子今日回來時眼中的委屈、挫敗，以及對兄長對他的態度那敏感的反應。
她安撫了他，開解了他，那些話術對於安撫一個六歲孩子的情緒是有效的。
但作為一個需要完成任務的穿越者，清寧的心卻沉了下去。
她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
一個因她內心的柔軟、可能在未來帶來隱患的錯誤。
穿越而來，繫結這“太后成長系統”，她的目標是十分明確的，登上太后之位。
這意味著，她的兒子，必須登上那至高無上的帝位。
倘若她只是單純地穿越到清朝，沒有這個系統任務束縛，那麼，她對胤祈的期許就可以平常一些。
他可以按照自己的天性和能力，將來做個富貴逍遙的閒散王爺，平安喜樂地過完一生。
或者，若他真有那份雄心和才幹，有心去爭一爭那個至高之位，她也會盡力為他籌謀，成敗皆可坦然，因為那是兒子自己的選擇，而非她強加的命運。
然而，沒有“倘若”。
任務如此。
除非……她的兒子當真不是那塊材料，朽木不可雕，那麼，她才需要考慮備選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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