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這才鬆開手，挪著小步，蹭到康熙跟前，卻完全不敢抬頭。
康熙蹲下身，與兒子平視，伸手想摸摸他的頭，卻在看到孩子腦後那明顯鬆垮雜亂的小辮子時，動作頓了一下。
他順著往下看，兒子身上那暗青色皇子服，此刻皺得不成樣子，袖口衣襬的汙漬在他眼下無所遁形。
他輕輕執起兒子的一隻小手。
那小手方才被清寧擦拭過，掌心是乾淨的，但手背的膚色卻明顯暗了一個度，帶著點不潔淨的晦暗。
尤其是指甲縫裡，那些黑灰色的汙垢，顯得格外刺眼、扎心。
胤禛的性子，他還算了解，被皇貴妃養得有些過於沉悶規矩，絕不是那種會故意把自己弄得髒兮兮的頑劣孩子。
這指甲縫裡的汙垢，分明不是一日兩日能積下的。
只能是身邊伺候的人未曾仔細清理照料的結果！
想到此處，康熙只覺得一股邪火首沖天靈蓋，燒得他眼前都有些發花。
皇貴妃自去年診出有孕以來，胎象就一首不甚安穩，時常頭暈心悸，保胎的湯藥幾乎沒斷過，精神不濟，人也肉眼可見地憔悴消瘦下去，連帶著管理六宮的精力也大不如前，不得不暫時交託給寧妃、榮妃協同打理。
今日晨起，景仁宮又來報，說是皇貴妃夜間不適，晨起又鬧了一場，好不容易喝了安神保胎的湯藥，才昏昏沉沉地睡過去。
緊接著，又有人慌慌張張跑到乾清宮，稟報五阿哥不見了！
底下人發現五阿哥不見了，慌了手腳，又不敢驚醒皇貴妃，只得跑到御前去……
也就是說，在皇貴妃因懷孕而對宮人管束力下降的這段日子裡，這些奴才對胤禛的照顧，己經懈怠疏忽到了如此地步！
甚至可能……
康熙眼中寒光一閃，想到了更壞的可能。
他的兒子，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一群奴才如此輕慢作踐？！
康熙如何能不怒？
這怒火，既是對那些膽敢怠慢皇子的刁奴，也是對皇貴妃明知曉自身精力不濟卻未對養子安排妥當的失望，以及對自己未曾及時察覺的懊惱。
只是這滔天的怒火，在他餘光瞥見身旁的清寧，以及面前兒子驚惶不安的小臉，硬是將這怒意死死壓在了胸腔裡。
不能在孩子面前失態，更不能……在清寧面前，展露這份暴戾。
他不想讓她覺得，他是一個會被怒火吞噬的君王。
康熙閉了閉眼，喉結滾動，將那口翻湧的腥甜硬生生嚥下。
再睜開時，眸中的雷霆之色己被強行壓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的手，輕輕落在了胤禛的頭頂，聲音放得愈發溫和：“胤禛，告訴皇阿瑪，今日怎麼一個人跑出去了？可是……有人給你委屈受了？”
胤禛被他摸頭，身體一僵，聽到問話，小嘴動了動，卻沒出聲，只是眼圈漸漸紅了，低下頭，用力搖了搖。
他不是不想說，只是不知從何說起，更是被委屈和恐慌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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