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日子,他感受到的落差太大了。
以往對他雖嚴格卻也十分關注的皇額娘,自從有了身孕後,便很少召見他了,即使見面也多是隔著一段距離,匆匆問幾句功課身體,精神總是不濟的樣子。
他無意中聽到過皇額娘身邊最得力的含珠姑姑,低聲勸皇額娘:“娘娘如今雙身子,最是金貴勞神的時候。五阿哥年紀小,不知輕重,萬一跑跳玩鬧起來,衝撞了……奴婢覺著,娘娘還是一切以腹中小主子為重的好,五阿哥那邊,自有奴才們照看著。”
這話像一根細針,扎進了胤禛懵懂卻敏感的心。
那個以往會對他笑、給他點心吃的含珠姐姐,為什麼會這樣說?
好像他是個會傷害皇額孃的危險。
還有夜裡,他躺下後,守夜的嬤嬤在門外壓低的交談:“……等主子生下自個兒嫡親的小主子後,這五阿哥可就尷尬了。咱們是不是也得早點打算,看看有沒有門路,將來能調到小主子身邊伺候?那才是正經前途。”
那些話,他聽過不止一次。
也就是從這些瑣碎的言語裡,他才意識到,原來,皇額娘不是他的親額娘。
皇額娘要有自己的孩子了,不再需要他了。
這個認知讓他惶恐,連想去皇額娘跟前哭訴委屈的勇氣都沒有了,他怕皇額娘嫌他煩,怕皇額娘會因此更討厭他。
那種被隔離、被忽視、甚至被當作“威脅”的感覺。
讓他像一株被突然移出溫室,暴露在寒風裡的小苗,不知所措,只能本能地蜷縮起來。
而此刻,這位溫柔地給他擦臉、喂他點心讓他安心的寧娘娘,竟然說歡喜他的到來,說需要他做伴。
這種被需要、被期待、被接納的感覺,猝不及防地衝垮了他心頭脆弱的堤防。
在康熙問出“你可願意”時,他甚至沒有過多思考,就用力地點了點頭,小臉上露出了明亮的期盼,不自覺地,又往清寧身邊靠了靠。
康熙將兒子的反應看在眼裡,心中又是酸澀,又是鬆了口氣。
酸澀的是,兒子在景仁宮竟己不安至此。
鬆了口氣的是,將胤禛交給清寧,是對的。
“好,那就這麼定了。”康熙一錘定音,轉向一側的梁九功,“梁九功!五阿哥身邊原班伺候的人,全部交給慎刑司嚴查!朕倒要看看,是誰給他們的狗膽,敢如此慢待皇子!”
“嗻!奴才遵旨!即刻去辦!”梁九功心頭一凜,連忙躬身應下。
處置完奴才,康熙又對清寧溫言道:“至於永壽宮那邊,朕會讓內務府重新挑一批妥當穩重的嬤嬤太監過去,你看著安排,若有不合用的,只管打發回去再換。胤禛的一應份例用度,也首接調撥去永壽宮,由你支配。這段日子,就要辛苦你多費心了。”
“臣妾遵旨。”清寧斂衽應下,姿態恭順,“皇上放心,臣妾定會悉心照料五阿哥,不辜負皇上信任。”
康熙點了點頭,目光在清寧的眉眼和胤禛依賴的小動作上流連片刻,心中那口鬱氣總算散了大半。
“你先帶胤禛回永壽宮安頓吧。朕……還要處理這邊的事。”
他看了一眼內室方向那低垂的錦繡簾幕,那裡面寂靜無聲,皇貴妃未曾露面,不知是沉睡未醒,還是……無顏相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