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年，正月未盡。
年味還凝在紫禁城的朱簷金瓦、宮燈流蘇之間，爆竹殘屑的硝香與融雪的清寒混在一處，連吹過皇城的風，都帶著幾分年節未盡的暖意。
可偌大的北京城，卻早己被另一樁天大的事情攪得熱氣騰騰，人心浮動。
這一年，是朝廷三年一度的八旗大選之年。
自太宗皇太極定下八旗制度，入關之後，選秀便成了鐵打不動的國朝禮制。
凡滿洲、蒙古、漢軍八旗家中，十三歲至十七歲的格格，無論家世高低、嫡庶尊卑，只要在旗籍，一律要按期入京，參選聽選。
選中者，或充入宮闈，侍奉帝王。
或指配宗室，聯姻皇族。
或賜予皇子、皇孫為福晉，定下一代天家姻親。
敢隱匿不報、私自婚配者，一經查出，全家問罪，旗籍削除，永世不得翻身。
從去年深秋開始，各省八旗官員人家，早早便開始打點行裝、整理家世譜系，一路護送自家格格入京。
有的由母親親自陪同，有的則由家族長輩帶領，車馬絡繹不絕，從關外、從江南、從閩浙、從蒙古草原，源源不斷湧向京師。
不過短短兩三個月，原本就繁華熱鬧的北京城，一下子被擠得人滿為患。
尤其是內城靠近皇城一帶，凡是能對外出租的宅院、客棧、會館，幾乎全部被提前訂空。
有些家世低微、不便投親靠友的旗人家庭，只能帶著格格擠在小客棧裡。
稍有家底的，便不惜重金租下一進兩進的小院落，只求女兒參選時乾淨體面，不被人看低了去。
衚衕裡隨處可見穿著鮮亮旗裝的年輕姑娘，鬢插新花，裙襬飄飄，由教養嬤嬤陪著上街採買。
客棧門口車馬絡繹不絕，掛著各省駐防旗號的馬車擠得水洩不通。
連尋常茶肆酒樓，都多了許多操著關外、江南、西北口音的旗人眷屬，議論的話題，無一不圍繞著即將到來的大選。
街面上的熱鬧，一天比一天盛。
可要說這三年一次大選裡，最得利、最快活、最偷著樂的，還不是那些即將被指婚、配郎君的少年少女，也不是盼著女兒攀龍附鳳的旗人官員，而是京城做胭脂水粉、綾羅綢緞、珠花首飾、繡品荷包生意的商人們。
每三年一回的大選，就是他們一年頂兩年、甚至三年的黃金生意季。
參選的八旗格格們，哪個不是家裡捧在手心裡的？
哪個不是帶著大把銀子入京，一門心思想要打扮得光鮮體面，在選秀大殿上博個好印象？
萬一被皇上看中，封個答應、常在、貴人，便是一步登天。
就算不入宮，被指給宗室王公、世家子弟做嫡福晉、側福晉，也是一生榮華。
為了這一日，誰肯在穿戴上省錢？
胭脂要最香最潤的，水粉要最白最細的，眉筆要上等材料制的，珠花要新巧樣式，綢緞要江南織造的上等貨，繡活要蘇繡雙面繡最精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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