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十有三的年紀，放在尋常百姓家，己是膝下兒孫滿堂、垂垂老矣的半百之人。
可他是大清的皇帝，是執掌天下的九五之尊，他從未想過，自己會這般早便被病痛纏身，會這般清晰地感受到衰老的逼近，感受到生命力從指尖一點點流逝。
政務繁忙，西北戰事還未平，江南水患待治，漕運、吏治、民生，樁樁件件都壓在肩頭。
他不敢鬆懈，不能鬆懈。
這萬里江山，是他嘔心瀝血守下來的，是大清的根基，是千萬子民的依託。
可這副破敗的身子，卻常常力不從心。
每每想到此處，心頭便湧起一股莫名的緊迫感，壓得他心頭髮沉。
若是自己突然病倒，一場意外撒手人寰，大清江山無主，皇子爭儲，朝野動盪，這大清 的江山，豈不是要毀於一旦？
這份沉甸甸的憂心，讓他這些日子總是不自覺地愁緒滿懷，連夜裡都睡不安穩。
清寧見他喝完梨湯便怔怔出神，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麼，連眉眼間都染著幾分倦意與寂寥，不免心頭微疑，輕聲喚道：“皇上？可是喉間還不舒服？臣妾再讓小廚房熬一碗來？”
一聲輕喚，將康熙從沉鬱的思緒中拉回神。
他抬眸，目光首首落在清寧臉上。
昏黃燭火溫柔籠罩，將她的眉眼暈染得愈發溫婉。
二十餘年時光，彷彿從未在她身上留下半分滄桑痕跡。
她的眉眼依舊如畫，肌膚依舊瑩潤，鬢髮依舊烏黑如雲，眼角沒有一絲皺紋，唇角依舊帶著溫柔的笑意，還是當年那個讓他一見傾心的模樣。
康熙的思緒，驟然飄回二十多年前。
那時他還年輕，意氣風發，執掌天下，乾清宮初見，她還是個眉眼青澀的小宮女，怯生生垂著頭，卻在抬眸的瞬間，露出一雙清澈又帶著韌勁的眼眸，撞進他心底。
侍寢那晚，她穿著寢衣，垂著頭，指尖都在發顫，卻強忍著害怕，穩穩地將手放在他的掌心，將自己，完完整整交給了他。
一晃二十餘年，時光好似對他的寧兒格外優待。
如今的她，不過褪去了年少的青澀，添了貴妃的端莊威儀，氣質愈發沉靜溫婉，容貌卻彷彿停留在最美的年華里，眉眼如故，笑顏依舊，一顰一笑，仍能牽動他的心絃。
可他呢？
與之相對的，是早己不再年輕的自己。
西十有三，髮絲間不可避免地染上霜白，頜下蓄著的短鬚裡，也摻雜著刺眼的銀線，眼角的紋路、額間的褶皺，都是歲月刻下的痕跡。
明明他與寧兒只相差八歲，是恰好相配的年紀，可如今站在一起，不知情的人看了，怕是要誤以為這是一對父女。
衰老的挫敗感、病痛的無力感、江山的緊迫感，交織在一起，壓得他心頭髮沉。
他就這般定定地盯著清寧看了幾秒，目光深沉，複雜難辨，燭火在他眼底跳動，映得眸色愈發幽深。
那目光太過濃烈，太過沉重，竟讓清寧心頭微微一緊，背後的寒毛都險些豎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