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深冬。
朔風捲著碎雪,嗚嗚地刮過紫禁城的重簷歇山,刮過永壽宮緊閉的菱花窗,將三九寒天的凜冽凍意,隔在一重又一重的錦簾之外。
永壽宮寢殿內只留了一盞羊角宮燈,昏黃燭火透過薄紗暈開半圈暖光,將殿內描金漆器、錦緞床幔映得溫柔靜謐。
燻爐裡燃著清寧親手調配的百合安神香,煙氣輕緩如霧,絲絲縷縷漫在殿內,既驅散了冬夜入骨的寒冽,也讓殿內的呼吸都變得綿長安穩。
清寧睡得淺,多年深宮沉浮早己讓她養成了半眠半醒的警覺。
哪怕身邊躺著的是全天下最尊貴的帝王,是她相伴二十餘年的枕邊人,她也從未真正卸下過那根名為 “生存” 的弦。
耳畔剛掠過一陣壓抑的悶咳,她便瞬間從淺眠中驚醒。
睫羽輕顫如蝶翼,連呼吸都在剎那間放得極輕。
身側的錦被微微起伏,勾勒出帝王清瘦的輪廓。
康熙眉頭緊蹙,半夢半醒間喉間癢意翻湧,壓抑不住地咳了兩聲,嗓音沙啞乾澀,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
清寧不敢驚擾,輕抬身子,小心翼翼地從床尾挪到床沿,櫻粉色蘇繡鴛鴦寢衣,襯得她面色愈發瑩白如玉,她的動作熟練又輕柔,不敢擾了帝王歇息。
這些年,康熙夜裡咳喘己是常事。
恰在此時,外間屏風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碧雲端著一隻瑩白瓷盅輕手輕腳走入,瞧見清寧己坐在床沿,立刻斂聲屏息,屈膝福了福,小聲喚了一句:“主子。”
瓷盅裡盛著溫好的雪梨湯,是清寧特意交代小廚房熬製的,加了冰糖與川貝,火候熬得恰到好處,不甜不膩,最是潤肺止咳。
清寧抬手接過,指尖觸到瓷壁的溫熱,心頭微定,示意碧雲退下。
碧雲躬身輕退,悄無聲息地合上內殿門,守在外間。 清寧捧著瓷盅坐在床沿,燭火映著她溫婉的側臉,黛眉微蹙,眼底漾著擔憂。
她微微俯身,輕聲喚道:“皇上。”
一聲輕喚,溫柔如水。
原本閉著眼蹙眉咳喘的康熙緩緩睜開眼,睫羽帶著幾分睡意的凌亂,眸底先是一片朦朧,待看清眼前人時,緊繃的眉頭稍稍舒展。
他看著清寧俯在身前,滿眼擔憂地望著自己,嗓音沙啞低沉,帶著剛醒的倦意,輕輕嘆了口氣:“朕又吵到你了?”
清寧故作輕鬆地搖了搖頭,指尖輕輕拂過他蹙起的眉峰,語氣溫軟纏綿:“不過是些許微咳,臣妾睡著本就淺,不礙事的。倒是皇上,今兒比昨兒夜裡咳得輕了些,喝點梨湯潤潤喉,舒坦些。”
或許是被當年行宮那場瘧疾拖垮了根基。
康熙二十九年,他染瘧臥床,高熱不退,險些丟了性命,全靠洋人傳教士獻上的金雞納霜才撿回一條命。
可大病傷本,元氣大損,龍體再不如往日那般鋼筋鐵骨,大大小小的病根,從此纏上了這位鐵血帝王。
最明顯的是腸胃。
往日里御膳房的山珍海味、油膩珍饈,他吃得酣暢淋漓,從無不適。
可病癒之後,腸胃變得格外脆弱,但凡菜品油厚一分、鹽多一錢,便會腹脹不適,消化不暢,徹夜難眠。
太醫院的御醫們絞盡腦汁,開了無數健脾養胃的方子,藥喝了一車又一車,卻始終治標不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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