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陳亞民買了幾刀燒紙,找了個偏僻的十字路口,一邊燒著紙錢,一邊紅著眼眶罵罵咧咧:
“王騰你個渾蛋,你逞什麼能啊!你要是聽我大哥的話,早點收手,至於落到這步田地?”
燒著燒著,這個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青年,終於還是沒忍住,蹲在雪地裡,捂著臉失聲痛哭起來。
幾天後,陳亞民透過關係,託人給還在看守所裡等待轉監的陳雲逸送了一大包物資:幾條大前門、幾包油炸花生米、一套嶄新的鋪蓋,還有一封信。
信的末尾只有一句話:
“大哥,王騰臨走前託我把這個給你。他說,你欠他的那條命,兩清了。”
陳雲逸拿著那封信,沉默了很久,最後把信紙仔細地疊好,塞進了貼身的內衣口袋裡。
陳亞民辦完這一切,拎著簡單的行李,坐上了南下回冀州老家的火車,西九城的恩怨情仇,己經與他無關,他只想過好自己的日子。
而看守所裡,送走了王騰,送走了陳亞民,陳雲逸成了這間號子裡的孤家寡人。
這天下午,牢頭疤瘌晃晃悠悠地走到陳雲逸面前,遞過來一根菸。
疤瘌是這間號子裡待得最久的犯人之一,臉上那道從眉骨斜拉到下巴的長疤,是他當年在碼頭上跟人火拼時留下的。
在這號子裡,他說話比管教還管用。
“新來的,抽一根?”疤瘌開口,聲音粗糲得像砂紙。
陳雲逸抬起眼皮,接過煙,夾在指尖,沒有點火。
疤瘌自己點了根菸,深吸一口,斜眼打量著陳雲逸:
“我聽說過你。城外那幾條街上,叫得上名號的人物,你那個姓王的小兄弟,是條漢子。”
聽到“王騰”這兩個字,陳雲逸夾煙的手指微微一緊。
疤瘌看在眼裡,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自顧自地說道:“既然進來了,就收收心,這是號子不是街頭,這裡的規矩,跟外面不一樣。”
他吐出一口濃煙,伸手指了指號子裡的其他犯人,又指了指自己:
“這條號子裡,我待得最久,我說話有一半的分量,你是個能打的,但在這裡,能打沒用,你得懂規矩,得看眼色。”
“管教面前該低頭就低頭,該裝孫子就裝孫子,在號子裡該硬氣就硬氣,該亮刀子就亮刀子。”
“別去摻和不屬於你的爛攤子,也別碰不該碰的人,守住了這些,你在這十五年裡才能活得安生。”
說完這番話,疤瘌站起身,拍了拍陳雲逸的肩膀,走了。
陳雲逸坐在鋪位上,把手裡那根菸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口腔裡轉了一圈,被他緩緩吐出,模糊了他那張輪廓分明的臉。
十五年的牢。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條還打著繃帶的傷腳,腦海裡閃過林川在黑暗中扣動扳機的眼神,閃過張繼民倒在血泊中的身影,閃過王騰在刑場上仰頭看天的最後一眼,閃過李芳在北海公園為他擋下那顆子彈時的決絕。
所有恩怨,所有債,都在這一刻,塵埃落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