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少府令程奐便被召入了咸陽宮。
這位掌管宮廷工匠的老人年過六旬，頭髮花白，雙手因常年接觸銅鐵而佈滿老繭。他在少府幹了西十年，經手的器物不計其數——從王座的青銅饕餮紋，到戰車的輻條改良，再到每一次大規模兵器打造的督造。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他是整個大秦手藝最精湛的工匠頭目之一。
但此刻，程奐跪伏在殿中，額頭緊貼著冰冷的地面，心中卻是一片茫然。
因為秦王交給他的那件東西，他從未見過。
兩個時辰前，程奐還在少府的寢舍中酣睡。
他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的。門外站著三名禁軍，為首一人手持王令，聲音冷硬如鐵：“陛下召少府令程奐即刻入宮，不得延誤。”
程奐心頭猛地一緊。
他在少府西十年，被陛下單獨召見的次數屈指可數。上一次，是因為王翦伐楚急需十萬支弩箭，陛下召他入宮，限他三月內完成。上上一次，是因為章臺宮的一根樑柱開裂，陛下問他能否在不拆殿宇的前提下更換——那兩次，都是關乎軍國大事的急務。
而這一次，禁軍竟然在黎明之前登門。
程奐一邊手忙腳亂地穿戴朝服，一邊在心中飛速盤算：最近少府可有什麼差事出了紕漏？沒有。可有什麼器物延誤了工期？也沒有。那陛下為何如此急召？
他的老妻也被驚醒了，顫聲問道：“老頭子，出什麼事了？”
“無事。”程奐強自鎮定，“陛下召見，許是有新的差事。”
但他心裡清楚，如果只是尋常的“新差事”，絕不會在凌晨派人登門。陛下的性子他雖不甚瞭解，卻也知道這位秦王行事向來沉穩有度，若非事出緊急，絕不會擾人清夢。
馬車在漆黑的街道上疾馳，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單調而急促的聲響。程奐坐在車中，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他想起前幾日朝堂上的傳聞——陛下似乎知道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連王翦老將軍都被說得啞口無言。還有人說，陛下近日頻頻獨處，連趙高都不讓近身。
這些傳聞在程奐腦海中交織成一團亂麻。他一個老工匠，既不參與朝政，也不通曉兵法，陛下急召他，到底所為何事？
馬車在章臺宮前停下時，天邊才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程奐跟著禁軍穿過一道道宮門，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清晨的宮殿格外寂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長廊中迴響，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程令，請。”禁軍在殿門前停下，側身讓開。
程奐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躬身入殿。
“此物，名為馬鐙。”嬴政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懸於馬鞍兩側，供騎士踏足。朕要你三日之內，製出第一批可用的樣品。”
程奐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看著案上那張草圖。
那是一幅用炭筆繪製的簡圖：一個橢圓形的革環，下方連著一條皮繩，皮繩的另一端繫著一條短帶，似乎是綁在馬鞍上的。圖畫旁邊還有幾行小字，標註著尺寸和材料：“熟牛皮三分厚，麻繩為骨，內填軟草，U形開口……”
“陛、陛下，”程奐遲疑道，“此物……有何用？”
“讓騎士踏足其上，解放雙手，人馬合一。”嬴政淡淡道。
程奐愣住了。
他在少府西十年，見過無數奇技淫巧，但從未聽說過這種東西。馬鞍兩側懸革環？騎士踏足其上？這聽起來像是一個可有可無的裝飾——甚至是一個累贅。戰場上馬匹疾馳，騎士需要雙腿夾緊馬腹以保持平衡，如果在兩側加上革環，豈不是更容易被甩落？
但他不敢質疑。
“老臣……領命。”程奐叩首。
嬴政看著他，目光銳利如刀：“程奐，朕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覺得此物無用，甚至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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