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個月後。
西元前225年，五月末。
這八個月裡，嬴政的“每日三問”從未間斷。七百二十個問題，如同七百二十把細碎的刀，一點點剖開了這個時代的肌理——楚地的山川水網、齊國的鹽鐵漕運、六國舊貴族的藏匿之所、乃至關中之地的每一處糧倉與軍械庫。他沒有在朝堂上顯露出分毫，但黑冰臺的密報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精準、更加致命。
馬鐙己秘密裝備了三千騎兵。水攻大梁的民夫、木料、掘堤器具，己在三個月前悄然運抵城西北二十里處的隱秘營地。魏王假的退路、城中守將的姓名、甚至大梁城內每一處水井的位置，都己被嬴政瞭然於胸。
而現在，終於到了收網的時候。
大梁城北，黃河支流鴻溝的水位正在悄然上漲。雨季將至，天空陰沉得像一塊浸透了水的抹布，隨時可能傾瀉而下。
王賁站在一處高坡上，玄甲之上沾滿了泥濘。他的目光越過前方連綿的秦軍大營，落在遠處那座巍峨的城池上。
大梁。
魏國最後的堡壘，也是六國之中最難啃的硬骨頭之一。城牆高三丈，厚逾兩丈，護城河寬十餘丈，城中囤糧足支三年。魏王假將全國十之七八的兵力都收縮於此，擺明了要死守到底。
“將軍，”一名校尉快步走來，“掘堤的民夫己經就位，只待將軍令下。”
王賁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腦海中迴響著出征前，陛下在章臺宮說的那句話：
“掘堤之處，當在城西北十五里以上。水流經窪地而入城，坡度可控，絕不會衝及我軍。”
當時王賁只覺得陛下神機妙算，但當他親自率軍抵達大梁城外，勘察了整整三日的地形後，才真正理解了這句話的分量。
城西北十五里處，有一處天然的低窪地帶。鴻溝的水流若從此處掘開，會順著地勢緩緩向東流淌，正好繞過大梁城北的護城河，從城牆根基處滲入城內。而秦軍大營駐紮在高地之上，即便水量失控，也絕不會反噬自身。
這不是“神機妙算”能解釋的。
這是……提前知道了答案。
王賁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雜念。無論陛下是如何得知這些的，他的任務只有一個：執行。
“傳令，”他沉聲道，“明日寅時，掘堤引水。”
“諾！”
寅時，天色未明。
數千名民夫手持鐵鍬鋤鎬，在鴻溝北岸一字排開。王賁親自督陣，目光如炬。隨著他一聲令下，鐵鍬破土的聲音響徹河岸。
黃河的水，是渾濁的、咆哮的、不可馴服的野獸。但當堤壩被掘開的那一刻，王賁驚訝地發現，水流並沒有像想象中那樣狂奔而出，而是順著那條天然的低窪通道，緩慢而穩定地向東流淌。
正如陛下所言。
“坡度可控。”
王賁站在高坡上，看著那條渾濁的水龍一點點逼近大梁城，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作為將領，他本應為自己的勝利感到興奮。但此刻，他更多的卻是一種……被命運推著走的無力感。
因為他知道，這場勝利不是因為他比魏王假更聰明、比魏國將領更勇猛。
而是因為，他的君王，提前知道了結局。
三日後，大梁城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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