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車府令的府邸，坐落在咸陽宮西側的一條僻靜巷道中。
這座宅子不大，三進院落，青磚灰瓦，門口甚至沒有懸掛任何匾額。但朝中稍有見識的人都知道，這裡是整個秦宮訊息最靈通的地方之一——中車府令趙高，掌秦王乘輿符璽，每日出入宮禁，是距離那位至高君王最近的人。
此刻，趙高正坐在書房中，面前攤開著一卷竹簡。
竹簡上是今日宮中侍從的輪值記錄，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時辰。他的目光在其中一行上停留了許久：“亥時三刻，陛下獨寢，未召幸。子時，寢殿燈火仍明。丑時，內侍聞陛下低聲自語，不敢近前。”
趙高放下竹簡，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
陛下己經連著七日“獨寢”了。
更準確地說，是連著七日在深夜獨處，有時甚至通宵不眠。宮中的侍從只敢記錄“燈火仍明”，但趙高知道，那盞燈常常亮到天亮。
一個三十西歲的男人，正是精力最盛的年紀。秦王政的後宮雖不算充盈，但也有十餘名夫人、數十名侍寢宮女。以往，陛下即便政務繁忙，每月也至少會召幸兩三次。而最近這一個月——
一次都沒有。
趙高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深秋的咸陽，梧桐葉落了一地，被風捲起時發出沙沙的聲響。
“陛下變了。”
這句話在他心中盤旋了許久，但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趙高伺候嬴政三十年，從秦王還是太子時就開始跟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位君王的每一個習慣、每一個眼神、每一次皺眉意味著什麼。
而現在的嬴政，讓他感到陌生。
不是因為脾氣更暴躁了，恰恰相反——陛下最近變得更加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但這種平靜之下，隱藏著某種趙高無法理解的東西。陛下看他的眼神，偶爾會流露出一絲……漠然。
不是厭惡，不是猜忌，而是漠然。
彷彿在看一個死人。
趙高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欞。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節奏緩慢而穩定。三十年在刀尖上行走，他練就了一種近乎野獸的本能：當危險來臨時，他不需要思考，身體就會先一步繃緊。
而現在，他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
危險。
“趙成。”
一個身材瘦削的中年男子從陰影中走出，躬身行禮：“兄長。”
趙成是趙高的弟弟，如今在宮中擔任符璽令史的副手。兄弟二人雖不同母，卻在隱宮的泥沼中相依為命長大。趙高信任的人不多，趙成是其中之一。
“去查一件事。”趙高的聲音很輕，“陛下這一個月來，召見了哪些太醫。”
趙成一愣：“兄長是懷疑陛下龍體有恙？”
“不。”趙高轉過身，目光像兩條冰冷的蛇，“我要知道，陛下召見太醫時，到底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趙成低下頭：“諾。”
待趙成退下後，趙高重新坐回案前。他的目光落在另一卷竹簡上——那是宮中灑掃宮女的輪值記錄。他的手指在其中兩個名字上輕輕劃過：
“阿芷，十七歲，楚人，負責陛下寢殿外間的灑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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