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變了，李斯不可能沒有察覺。”趙高的聲音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我要知道，這位丞相大人，到底知道了多少。”
當夜，趙高獨自坐在書房中，面前擺著一卷空白的竹簡。
他提起筆，在竹簡上寫下幾個字：
“妖附？癔症？密謀？”
然後，他一個一個地劃掉。
“妖附”的可能性最小。趙高從不相信鬼神之說。他在隱宮中見過太多人死前的掙扎，從未見過任何“神明”伸出援手。如果這世上真有鬼神，那隱宮裡那些凍斃的刑徒，為何沒有一個得到超度？
“密謀”的可能性也不大。陛下若是在與某人密謀，那人必須從地下或樑上潛入，而咸陽宮的禁衛森嚴程度，趙高比任何人都清楚。更何況，阿芷親眼看到寢殿內空無一人。
那麼，只剩下“癔症”。
但這個結論同樣讓趙高感到不安。如果陛下真的得了癔症，為什麼朝政處理得比以往更加精準？為什麼每一次廷議，陛下都能預判對手的質疑？一個瘋子，不可能做到這些。
除非——
趙高的筆尖在竹簡上頓住，墨汁洇開一小片黑色的汙漬。
除非陛下的“癔症”，恰恰賦予了他某種常人沒有的能力。
趙高想起了一個古老的傳說：上古之時，有些巫者能透過“通神”預知未來。他們的身體被某種不可見的靈體佔據，從而獲得了超越凡人的智慧。但這種“通神”的代價，是逐漸失去自我，最終變成一個被靈體操控的空殼。
如果嬴政真的“通神”了……
趙高緩緩放下筆，嘴角浮現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容。
那不是恐懼的笑容，而是一個獵手發現獵物露出破綻時的笑容。
“陛下，”他在心中低語，“無論您身上發生了什麼，臣都會查清楚的。”
因為在這個世上，沒有人比趙高更懂得如何利用一個君王的弱點。
次日清晨，趙高如常入宮，侍奉嬴政更衣。
他的動作依然恭謹，垂眼低眉，呼吸平穩，彷彿只是一個盡職盡責的奴才。但當他為嬴政繫上玉帶時，他的手指不經意間觸碰到了君王的手腕——
脈搏有力，體溫正常。
這不是一個徹夜不眠的病人該有的狀態。
“趙高。”嬴政忽然開口。
趙高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跪伏於地：“奴臣在。”
“你近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寧。”
這句話像一把刀，懸在了趙高的咽喉上。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奴臣該死，近日老母染恙，心中略有牽掛，不敢欺瞞陛下。”
嬴政低下頭，目光落在趙高的後頸上。
那目光平靜而幽深，像是一口看不見底的古井。趙高能感覺到那道視線，他的脊背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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