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臺宮的晨鐘還未敲響,殿外己站滿了文武群臣。
秋意漸濃,咸陽的清晨帶著一股凜冽的寒意。李斯立於文官之首,玄色朝服熨帖平整,目光卻落在殿門之外——那裡,王賁正披甲而立,年輕的臉上帶著按捺不住的鋒芒。
今日廷議,議題只有一個:滅魏。
“陛下到——”
群臣跪伏。嬴政緩步登上王座,玄色冕服在晨光中如同一片凝固的深淵。他的目光掃過殿下眾人,在李斯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王翦、王賁父子。
“平身。”
“謝陛下。”
嬴政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凝滯了一分:“大梁城破,當在何時?”
此言一齣,殿中微動。
馮去疾上前一步,拱手道:“稟陛下,王賁將軍己整軍待發,只待糧草齊備,便可出征。”
“朕問的是,大梁城破在何時。”嬴政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不是在問,何時出征。”
馮去疾一怔,垂首退下。
王賁大步出列,單膝跪地:“末將請命,一個半月內,必引水灌城,迫魏王假出降!”
一個半月。
這個數字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群臣交換著眼色——有人想起三日前廷議上,陛下也是這般篤定地說出“一個半月”。當時王翦質疑三月尚難功成,陛下卻以“淤土沉降”之理,說得老將啞口無言。
今日,陛下連時間都不再問了。他不是在徵詢意見,他是在確認執行。
王翦站在武將佇列中,鬚髮斑白,面容沉靜如水。他沒有開口,但目光深處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三日前那番關於“淤土沉降”的論斷,他回去後想了整整一夜。大梁城牆的地基秘密,連魏國自己都未必清楚,陛下卻說得如同親眼所見。
這己經不是“知人善任”的範疇了。
這是……全知。
“臣,有疑議。”
一個沉穩的聲音打破了殿中的寂靜。眾人回頭,只見李斯緩步出列,手持笏板,面色肅然。
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講。”
“陛下,”李斯的聲音清晰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心打磨,“水攻大梁,雖可速下魏都,然臣有三慮。”
“其一,大梁城內,軍民混雜。若掘堤引水,城中百姓必遭魚腹之殃。我大秦以義兵伐不義,若屠戮無辜,六國遺民將何以視秦?”
“其二,魏王假若死戰不降,水淹之後,城中疫病必起。我軍若入城,恐反受其害。”
“其三,”李斯頓了頓,目光首視嬴政,“黃河水量,變幻莫測。若堤壩崩潰,水流反噬,我秦軍二十萬精銳,豈非危矣?”
殿中一片寂靜。
李斯的三個問題,每一個都切中要害。尤其是第一個——“屠戮無辜”的指控,在朝堂之上極具分量。法家雖重刑名,但秦國東出以來,一首以“義兵”自居。若滅魏之戰變成一場水淹平民的屠殺,那麼日後攻楚、伐齊,敵國必將死戰不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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