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嬴政緩緩開口,“你以為,久戰與速決,何者更仁?”
李斯微微一怔:“臣……”
“若強攻大梁,”嬴政的聲音像是一塊寒冰,緩慢而沉重地壓下來,“二十萬大軍,耗時半年,傷亡當以萬計。魏軍困獸猶鬥,城中糧草耗盡之時,人相食的慘狀,你可曾見過?”
李斯沉默。
“水攻一月,城牆自潰。魏王假無險可守,唯有出降。屆時,城中百姓雖遭水患,卻可保性命,免刀兵之苦。”嬴政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王座,來到殿中央的地圖前,“取魏而降其民,勝於久戰。此理,你可明白?”
他的手指落在地圖上的大梁城,聲音低沉而篤定:“淤土遇水則軟,城牆必塌。但城內地勢高於河道兩丈,水至腰際即止,不會溺斃百姓。魏王假若降,我軍三日之內便可開渠排水,十日之內便可賑濟災民。”
殿中鴉雀無聲。
嬴政轉過身,目光掃過群臣:“至於黃河反噬——掘堤之處,當在城西北十五里以上。水流經窪地而入城,坡度可控,絕不會衝及我軍。此乃地利,非天命。”
他說完,重新看向李斯:“丞相,你還有何疑議?”
李斯跪伏於地,額頭觸地:“陛下聖明,臣……無異議。”
但他的心中,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陛下不僅預判了他的三個問題,而且每一個回答都精準得可怕。城內地勢高於河道兩丈?水至腰際即止?掘堤點在城西北十五里?這些細節,連尉繚的軍報中都未曾提及。陛下是從何處得知的?
李斯垂著眼,手中的笏板握得更緊了。他想起三日前退朝後,自己回府獨坐至天明時的那個念頭——
陛下,近來似能窺天機。
而今日,這個念頭變成了某種更加強烈的確認。
嬴政重新登上王座,目光落在王賁身上:“王賁,朕命你為主將,率二十萬大軍攻魏。蒙武為副將,輔佐糧草排程。”
“末將,領命!”王賁激動地叩首。
“王翦。”
“老臣在。”
“你留守咸陽,統籌全域性。”嬴政的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朕要你在王賁出征期間,督造一萬副馬鐙。”
馬鐙。
這個詞再次出現在朝堂之上。群臣中有人己經聽說過這個神秘的“革環”,但更多的人仍然一頭霧水。王翦卻沒有任何猶豫,只是沉聲應道:“諾。”
他知道,陛下既然開口,必有深意。而他現在最明智的選擇,就是不問。
“退朝。”
嬴政起身離去,玄色冕服在身後拖出一道冷峻的弧線。
群臣散去後,李斯獨自站在章臺宮的廊下,望著遠處咸陽宮的飛簷,久久未動。
“丞相,”馮去疾走過來,低聲道,“陛下今日……”
“馮公。”李斯打斷了他,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可曾見過,有人能提前知道對手要說的每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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