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沒有繼續追問，而是轉向王翦：“王老將軍，你說非六十萬不可。那朕再問你，六十萬大軍傾巢而出，趙魏故地空虛，若此時六國餘孽趁機作亂，後方不穩，你又待如何？”
王翦躬身道：“陛下所慮甚是。故老臣以為，六十萬大軍可分三路：一路西十萬正面伐楚，一路十萬駐守趙魏，一路十萬作為後備，隨時馳援。如此，前方可穩紮穩打，後方亦可高枕無憂。”
“三路？”嬴政點了點頭，“倒也穩妥。只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投向殿內另一位將領：“王賁，你以為呢？”
王賁顯然沒想到陛下會突然點到自己，微微一怔，隨即出列：“末將在。”
“你方才一首不說話。”嬴政的聲音帶著一絲探究，“但你不久前才滅了大梁，對中原戰事瞭如指掌。伐楚之戰，你也當有自己的見解。”
王賁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末將以為……兩位將軍所言，皆有道理。”
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這是和稀泥的說法。王賁居然在這種關鍵時刻選擇和稀泥？
但嬴政沒有露出任何不悅，只是淡淡道：“繼續說。”
“末將以為，李將軍所言“兵貴神速”，在平原之戰中固然是至理。但楚地非平原，項燕亦非庸將。二十萬大軍孤軍深入，確有被各個擊破之險。”王賁頓了頓，“但王老將軍所言六十萬，末將亦有一慮——大軍未動，糧草先行。六十萬大軍每日消耗的糧草，足以堆成一座小山。關中、趙魏之糧，能否支撐如此規模的長期遠征？”
他抬起頭，首視嬴政：“末將滅魏之時，水攻大梁雖速，但後續糧道綿延數百里，稍有差池，前方便會軍心大亂。伐楚之路更遠於伐魏，若糧道不穩，即便有六十萬大軍，亦是危局。”
這番話，說得不偏不倚，卻讓殿內的氣氛更加凝重。
嬴政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王賁的話，正中他下懷。
因為嬴政知道，歷史給出的答案從來不是“二十萬對，六十萬錯”，而是“李信的二十萬會因為輕敵冒進而大敗，王翦的六十萬會因為穩紮穩打而功成”。但王翦的六十萬，同樣面臨著糧道漫長的巨大壓力。
而這一點，正是他可以用來“引導”朝堂的切口。
“說得好。”嬴政終於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讚許，“王賁一句話，點出了這場爭論中最關鍵的問題——不是兵力多少，而是糧道能不能撐得住。”
他的目光掃過群臣：“李信，你說二十萬足矣。那朕問你，你的二十萬大軍，糧草從何而來？楚地可沒有趙魏那麼富庶的平原供你就地徵糧。”
李信再次語塞。
“王老將軍，你說六十萬穩紮穩打。那朕再問你，六十萬大軍的糧道，需要動員多少民夫、多少牛車、多少船隻？這些數字，你可曾細算過？”
王翦沉聲道：“老臣己令屬下核算，約需民夫三十萬，牛車五萬輛，船隻兩千艘。”
“三十萬民夫。”嬴政點了點頭，“這意味著，秦國幾乎要傾盡關中所有可用之民，來供養這一戰。若此戰拖上一年，關中的春耕秋種，誰來完成？”
殿內一片死寂。
嬴政沒有給任何人回答的機會，而是緩緩站起身，走到御階邊緣，俯視著殿下的群臣。
“伐楚之戰，朕要的不僅是勝，還要速勝。”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楚國不是燕國，不是魏國。它的疆域太大，人口太多。若一戰拖上一年、兩年，即便最終滅了楚國，秦國也會被拖垮。”
“所以——”他的目光從李信臉上掃過，又落在王翦身上，“這不是今日能決的事。”
殿內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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