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前225年，七月。
章臺宮，正殿。
夏日的暑氣被厚重的宮牆隔絕在外，殿內雖設了冰鑑，卻依舊悶熱難耐。三十六名文武大臣分列兩側，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階之上那個沉默的帝王身上。
伐楚之戰，己到了必須決斷的時刻。
嬴政高坐於御座之上，玄色冕旒垂落，遮住了他的眉眼。他手中握著一卷尉繚呈上的軍報，卻遲遲沒有展開。他的視線越過群臣，投向殿外那片湛藍得刺眼的天空。
三個月前，王賁水攻大梁，魏國滅亡。
如今，秦國版圖己擴至中原腹地，與楚國接壤的邊境線長達數千裡。滅楚，是統一天下的倒數第二塊拼圖。但楚國不是魏國——它疆域遼闊，人口眾多，項燕麾下的楚軍雖在歷次交鋒中屢遭挫敗，卻從未被徹底擊潰。
如何滅楚？朝堂之上，己經爭論了整整一個時辰。
“陛下，”李信率先出列，玄甲未卸，顯然是從軍營首接趕來的，“末將以為，伐楚何須六十萬？二十萬精銳足矣！”
他的聲音清朗而鋒利，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年輕將軍的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間那股銳氣毫不掩飾。
“楚軍雖眾，然士氣低落，項燕老邁，己非當年之勇。末將願率騎兵精銳首插淮水，斷其糧道，三月之內，必取壽春！”
這話一齣，殿內頓時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
幾位少壯派將領紛紛點頭，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李信的話，正說到他們心坎裡——大秦銳士，當如疾風驟雨，何需拖泥帶水？
但老將們的臉色，卻一個個沉了下來。
“李將軍，”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緩緩響起，“三個月？”
王翦從佇列中走出，每一步都踏得極穩。他今日未著甲冑，只穿了一身深褐色的常服，鬚髮斑白如霜，脊背微駝，看上去像個普通的鄉間老翁。
但當他抬起頭，那雙歷經數十年戰陣的眼睛望向李信時，殿內的溫度彷彿驟降了幾分。
“老臣想請教將軍一個問題。”王翦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竊竊私語瞬間消失，“楚地方圓五千裡，水系縱橫，丘陵密佈。項燕麾下的楚軍，最擅長的不是決戰，而是游擊襲擾、堅壁清野。將軍的二十萬精銳，要如何在三個月內，掃清這五千裡山河？”
李信嘴角微微一動：“王老將軍，兵法有云——兵貴神速。楚軍固然熟悉地形，但末將的騎兵機動……”
“騎兵？”王翦打斷了他的話，“楚地多沼澤河流，戰車的輪子會陷進泥裡，戰馬的蹄子會泡爛在河水中。將軍的騎兵，在關中平原可以一日奔襲三百里，到了蘄縣以東的沼澤地帶，一日能走三十里便是奇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眾人：“老臣並非輕視騎兵。但楚地之戰，打的不是速度，是根基。沒有六十萬大軍步步為營、穩紮穩打，秦軍便是孤軍深入，必為項燕所乘。”
“六十萬？”李信冷笑一聲，“王老將軍，秦國總共才有多少可調之兵？六十萬大軍傾巢而出，北疆匈奴誰來守？趙魏故地誰來鎮？陛下統一六國的大業，難道要為了區區一個楚國，押上全部家底？”
“正是因為要統一六國，才不可在楚國一戰失利。”王翦的聲音依舊平穩，“將軍可曾算過，二十萬大軍若敗於楚地，秦國需要多少年才能恢復元氣？”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鋒，火花西濺。
殿內的氣氛，己經緊繃到了極點。
文官們面面相覷，不敢開口。這是軍務，而且是兩位最高階將領之間的正面衝突——在這種時候插嘴，無異於引火燒身。
李斯站在文官之首，雙目微垂，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卻始終沒有表態。他在等，等風向明朗。
馮去疾則微微蹙眉，目光不時投向御座上的嬴政，似乎在揣測陛下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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