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前225年，十一月。
楚地，淮河中游。
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寒流席捲了這片廣袤的平原。淮河的水位己經降到了一年中的最低點，昔日沼澤密佈的邊緣地帶開始結上一層薄薄的冰殼。枯黃的蘆葦在朔風中瑟瑟發抖，像是無數垂死的手在向他求救。對於楚軍來說，這是他們期盼己久的季節——秦軍騎兵在冰封的沼澤上不再具有絕對優勢，而楚軍熟悉地形的優勢將重新顯現。
但對於項燕來說，這個冬天來得太晚了。
“將軍，”項梁快步走入大帳，臉上帶著難掩的焦慮，“大營中的存糧只夠支撐二十日了。郢都的運糧隊上個月在汝水遭到秦軍截擊，損失了大半糧草。如果下旬再無補給，軍中便要殺馬充飢。”
項燕站在地圖前，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那個用硃筆圈出的位置——淮河北岸，一片名為“蘄陂”的低窪地帶。那裡是王翦大軍右翼的突出部，秦軍營寨稀疏，防守看起來相對薄弱。
“秦軍右翼，是誰在統帥？”項燕開口問道。
“回將軍，是王翦之子王賁。”
“王賁……”項燕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眉頭緊鎖。
他聽說過這個年輕人。在王翦的六十萬大軍中，王賁率領的約十萬騎兵是最具攻擊力的部隊。但近幾個月來，王賁所部一首按兵不動，只是偶爾派出小股騎兵襲擾楚軍糧道。
而現在，王賁的營寨竟然突前到了蘄陂？
“將軍，”一名年輕的裨將忍不住開口，“王賁年輕氣盛，突前求戰，正犯兵家大忌。我軍若集中兵力，從側翼突襲蘄陂，必可擊潰秦軍右翼。屆時王翦主力動搖，我軍便可乘勢反擊。”
“王賁年輕氣盛？”項燕冷笑一聲，“你忘了嗎？李信也是年輕氣盛。但王翦不是李信，他不會讓兒子犯這種低階錯誤。”
“那將軍的意思是……”
“這是陷阱。”項燕的手指重重地戳在蘄陂的位置上，“王翦那個老狐狸，故意讓王賁突前，引誘我軍主動出擊。蘄陂地勢低窪，三面環水，一旦我軍進入，退路就會被切斷。”
帳內的將領們面面相覷。
“可是將軍，”項梁低聲道，“就算這是陷阱，我軍如今也別無選擇。糧草將盡，士氣低落，若再這樣僵持下去，不用秦軍來攻，我們自己就會潰散。”
項燕沉默了。
他知道項梁說得對。郢都來的催促信一天比一天尖銳，宗室貴族們己經開始散佈謠言，說他“畏敵如虎、養寇自重”。如果他再不出戰，楚王恐怕就要換將了。
“傳令下去，”項燕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全軍集結，明日寅時，向蘄陂進發。”
“將軍！”幾名將領同時驚呼。
“不必多言。”項燕轉過身，目光如刀鋒般掃過眾人，“本將軍知道這是陷阱。但有時候，明知是陷阱，也必須跳進去——因為不跳，死得更快。”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決絕：
“但本將軍不會白白送死。明日之戰，前鋒由項梁率領，中軍由本將軍親自指揮，後軍留守大營。若前鋒得手，中軍立即跟進擴大戰果；若前鋒受挫，中軍掩護撤退，絕不可戀戰。”
“諾！”
與此同時，蘄陂以北二十里，秦軍大營。
王翦跪坐在中軍大帳中，面前攤開著一卷來自咸陽的密函。那不是普通的軍報，而是嬴政親筆所書的“敵情研判”——詳細分析了項燕的性格弱點、楚軍的糧草困境，以及蘄陂一帶的水文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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