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前225年，八月上旬。
咸陽宮，中車府令值房。
這間位於宮城角落的屋子不大，但佈置得極為精緻。紫檀木的案几、青銅的燈臺、牆上懸掛的歷代車馬圖，無不彰顯著主人的身份與品味。案几上擺放著一隻小巧的青銅香爐，嫋嫋青煙升騰而起，在空氣中瀰漫出一種淡淡的沉香氣息。
趙高跪坐在案前，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那玉佩通體碧綠，雕工精細，上面刻著一隻展翅的鳳凰——這是當年他服侍華陽太后時得到的賞賜，也是他這一生中最珍視的物件之一。
他的面容白淨，五官清秀，若非那一雙過於陰鷙的眼睛，幾乎會讓人誤以為這是一位溫文爾雅的讀書人。但那雙眼睛，卻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藏著無數讓人不寒而慄的秘密。
門外傳來三聲輕叩——兩長一短，是他們約定的暗號。
“進來。”
一名身著宮女服飾的年輕女子悄無聲息地閃入屋內，反手將門掩上。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雙手不自覺地攥著衣角，顯然十分緊張。秋日的陽光從高窗斜斜地照入，在她的臉上切割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
“阿杏，”趙高的聲音溫和得像是在哄一個孩子，“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奴婢……奴婢不敢。”阿杏跪伏於地，聲音細若蚊蚋，額頭幾乎要觸到冰冷的地面上。
“起來說話。”趙高微微一笑，從案下取出一隻小布袋，輕輕放在她面前，“這是你應得的。五十枚秦半兩，足夠你老家的弟弟娶一房媳婦了。”
阿杏看著那袋錢幣，眼中的恐懼被一絲貪婪沖淡。她緩緩起身，將布袋收入袖中，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謝大人恩典。”
“說吧，”趙高重新跪坐好，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像是一把出鞘的匕首，“這些日子，陛下夜間獨處時，可有什麼異樣？”
阿杏壓低聲音，幾乎要將頭埋進胸口：“回大人，奴婢按照大人的吩咐，每晚在寢殿外值夜。近一個月來，陛下幾乎每夜都獨宿寢殿，從不召幸任何妃嬪。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陛下經常在深夜自言自語。”阿杏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有時是質問，有時是沉思，有時……有時像是在和什麼看不見的人說話。”
趙高的眉頭微微一挑：“你可曾聽清他說了什麼？”
“奴婢不敢靠得太近，但偶爾能捕捉到隻言片語。”阿杏努力回憶著，眉頭緊鎖，“奴婢聽到過“大秦”、“國祚”、“十五年”、“亡”……還有一些聽不懂的詞，像是“地理”、“技術”、“敵方動向”。”
趙高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敲擊，節奏緩慢而有規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每敲一下，便是在腦中推演一種可能性。
“自言自語……”趙高低聲念著這西個字，嘴角漸漸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一個從不信鬼神的君王，突然開始在深夜自言自語。阿杏，你覺得，這是什麼原因？”
阿杏低下頭，不敢回答。她的身體微微發抖，像是秋風中的一片落葉。
“無非兩種可能。”趙高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阿杏聽，“其一，陛下被妖物附身了。其二，陛下得了癔症——那種會在腦中生出幻象、與虛幻之物對話的病症。”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但眼中的光芒卻越來越亮：
“無論是哪一種，對一個君王來說，都是致命的病。”
阿杏聽著這些話，心中的恐懼越來越深。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捲入的這件事，遠比她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大人，”她顫聲道，“奴婢……奴婢只是個小宮女，這些事情，奴婢不懂……”
“你不需要懂。”趙高重新露出那種溫和的笑容，但那笑容卻沒有到達眼底，“你只需要繼續做你該做的事，錢，一分都不會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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