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前225年，十月。
楚地，淮河北岸。
王翦騎在一匹灰白色的戰馬上，緩緩巡視著剛剛築成的營壘。他的身後跟著十幾名將領和親兵，但沒有人說話——老將軍在思考的時候，不喜歡被人打擾。
秋風帶著淮河的水汽，吹在臉上帶著一絲刺骨的涼意。遠處的天空中，幾隻孤雁正在向南飛去，發出淒厲的鳴叫。
營壘綿延數十里，從淮河一首延伸到遠處的丘陵地帶。每一座營寨都用夯土和木柵築成，高三丈，寬兩丈，寨外挖有深壕，壕內插滿削尖的竹籤。每隔五里設一烽火臺，十里設一糧倉，二十里設一兵站。六十萬大軍如同一張巨大的蛛網，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推進。
王翦的目光落在一群正在夯土計程車兵身上。他們赤裸著上身，揮動著沉重的夯錘，嘴裡喊著整齊的號子：“嘿喲——嘿喲——”每喊一聲，夯錘便重重地砸在土層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將軍，”一名校尉策馬上前，低聲彙報，“左翼斥候回報，昨日有一支約千人的楚軍遊騎襲擾了我軍糧道，燒燬了兩車糧草。”
王翦微微頷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加派護衛。從今日起，每支運糧隊的護送兵力提高到八百人。另外，在糧道兩側增設暗哨，發現敵蹤即放烽火，不得有誤。”
“諾。”
“將軍，”另一名年輕的將領忍不住開口，語氣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戰意，“楚軍遊騎不過千人，我軍為何不以騎兵追擊？以蒙恬將軍新訓的馬鐙騎兵之銳，必可將其一舉殲滅。末將願請纓出戰！”
王翦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那名年輕將領的臉上。
“你知道項燕為何派這千人來襲擾糧道嗎？”
年輕將領愣了一下：“自然是……斷我糧道。”
“錯了。”王翦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一塊沉入水底的巨石，“他是想讓我們追擊。楚地山川水澤，最適合設伏。我軍騎兵若貿然深入丘陵沼澤，便會重蹈李信的覆轍。項燕巴不得我們主動出擊，這樣他才能以逸待勞，各個擊破。”
年輕將領低下頭，臉色漲紅：“末將……末將明白了。”
王翦重新催動戰馬，繼續向前巡視。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正在夯土築牆計程車兵，掃過那些正在搬運糧草的民夫，掃過遠處那片灰濛濛的楚地山川。
“李信輸在哪裡？”王翦忽然開口，像是在問身邊的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他輸在一個“急”字。他想速戰速決，想一戰定乾坤。但楚地不是北方平原，項燕不是庸碌之將。在這裡，急，就是死。”
一名老將策馬上前，沉聲道：“將軍所言甚是。末將當年隨武安君攻趙，也是穩紮穩打，歷時三年方滅趙國。項燕雖強，終究不如當年的李牧。只要我軍不犯錯，勝利只是時間問題。”
王翦微微頷首，目光投向遠處那片連綿的山巒：“問題就在於此——我軍不能犯錯，而楚軍必須犯錯。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不給項燕任何可乘之機。”
“那將軍的意思是……”長史低聲問道。
“等。”王翦只說了這一個字。
這個字像是一枚釘子，釘死了所有關於“主動出擊”的幻想。
“等到楚軍糧草耗盡，士氣崩潰，等到項燕不得不主動出營求戰。”王翦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望向南方那片連綿的山巒，“那時候，才是我們一擊必殺的時刻。”
百里之外，楚軍大營。
項燕站在地圖前，手中的竹杖在秦國營壘的標記上反覆敲擊。他的眉頭緊鎖，臉上的皺紋比幾個月前更深了，像是一道道刻進石頭裡的溝壑。
“將軍，”項梁走上前來，聲音低沉，“今日又有三批遊騎回報，秦軍對所有的襲擾都置之不理。他們只是加固營壘，加派護衛，一步也不肯離開防線。”
項燕沒有說話。
“而且，”項梁繼續道，語氣中帶著一絲焦躁，“秦軍的推進速度慢得可怕。他們每日只前進五里，每推進五里就築一道營壘。按照這樣的速度，等他們推進到壽春城下，至少需要一年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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