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的將領們面面相覷，沒有人敢接話。
“將軍，”一名年輕的裨將壯著膽子開口，“末將以為……與其坐等秦軍逼近，不如主動出擊。秦軍雖然人多，但營寨分散，我軍可集中兵力，攻其一處。若能擊潰秦軍一翼，或可扭轉戰局。”
“攻其一處？”項燕轉過頭，目光如刀鋒般銳利，首首地刺向那名裨將，“你以為王翦沒有防備？他的營寨看似分散，實則互為犄角。你攻一處，其餘各寨的援軍半日之內必到。秦軍騎兵本就精銳，如今又配備了馬鐙，在平原上與我軍野戰，我軍毫無勝算。”
裨將低下頭，臉色漲紅，不敢再言。
項燕重新轉向地圖，竹杖在秦國營壘的標記上緩緩移動。
“王翦不是在打仗。他是在下棋。”項燕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他不急，因為他知道急的是我們。他不怕拖，因為他知道拖不起的是我們。”
“那……我們就只能這樣等著敗亡嗎？”
項燕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位置——那是楚軍大營後方的一條小河，名叫汝水。汝水之外，是通往郢都的大道。而此刻，那條大道上正有無數輛裝滿糧草的牛車，在艱難地向大營運送補給。
糧草。一切都是糧草。
楚國沒有秦國那樣龐大的糧倉，沒有關中平原那樣肥沃的土地。這場戰爭從打響的第一天起，就己經註定了是一場消耗戰。而消耗戰，楚國打不起。
“不，”項燕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堅定，“我們還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等冬天。”項燕的目光變得幽深起來，望向帳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淮河入冬後會枯水，沼澤會結冰。到時候，秦軍的騎兵優勢會大打折扣，而我軍熟悉地形的優勢會重新顯現。”
他頓了頓，聲音中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但在那之前，我們必須守住。不惜一切代價地守住。”
“將軍，”項梁低聲道，“若郢都再催戰呢？”
項燕冷笑一聲：“讓他們催。只要本將還在，就絕不會讓楚國的二十萬大軍去送死。”
項梁沉默了片刻，又道：“將軍，末將近日聽聞，秦軍之中新配了一種名為“馬鐙”的騎兵利器。據說有此物相助，秦騎在馬上穩如磐石，甚至可以在衝鋒中回身射箭。若我軍與秦騎在平原上遭遇，怕是……”
“怕是沒有勝算。”項燕接過話頭，聲音低沉，“本將也己聽聞此事。王翦那老狐狸，正在一點點地積蓄力量。他不急著決戰，是因為他知道，時間越久，秦軍的馬鐙騎兵就越多，他的勝算就越大。”
“那我們豈不是更加被動？”
“所以更要等冬天。”項燕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項梁，“冬天一到，馬鐙再好，也踏不碎堅冰；騎兵再銳，也追不上熟悉地形的楚人。那時候，才是我們反擊的唯一機會。”
項梁重重地點了點頭：“末將明白了。”
當夜，王翦大帳。
老將軍獨自跪在案前，面前攤開著一卷來自咸陽的密函。那是嬴政親筆所書，字跡遒勁有力，內容只有寥寥數語：
“老將軍在前線，朕不遙制。需糧則糧，需兵則兵，需時則時。唯有一事相囑：項燕善守，不可急攻。朕己待之數年，不在乎多待一年。”
王翦看完信，久久未動。
燭火輕輕搖曳，將他蒼老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竹簡上的字跡，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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