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前225年，九月。
咸陽宮，偏殿。
嬴政跪坐在案前，面前攤開著三卷竹簡。三卷竹簡，三種不同的字跡。
左邊一卷來自關中，用的是標準的秦篆，筆畫方正，結構嚴謹，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座經過精心設計的宮殿。中間一卷來自楚地，字跡流暢飄逸，許多偏旁部首與秦篆截然不同，筆畫之間帶著一股江南水鄉的柔美氣息。右邊一卷來自趙地，筆畫瘦硬，稜角分明，透著一股北方邊塞的凜冽之氣。
三卷竹簡，記載的是同一件事——王翦大軍開拔後的第一批糧草排程報告。
但嬴政花了將近半個時辰，才勉強讀懂了楚地和趙地的兩卷。不是因為內容複雜，而是因為那些字形太過陌生。同一個“馬”字，秦篆寫作“馬”，楚簡卻像是一隻展翅的鳥；同一個“糧”字，趙地的寫法更是與秦篆相差甚遠，若非上下文推斷，幾乎認不出來。
“六國文字各異……”嬴政低聲念著，眉頭微蹙。
他想起了那個聲音曾經說過的話：歷史己偏離原軌，然真正的考驗，在於如何治理一個史無前例的帝國。
治理帝國，首先要讓帝國的每一個細胞都能聽懂同一個命令。一支軍隊，如果前線的將領看不懂後方的軍令，那麼再精良的武器也只是廢鐵。一個朝廷，如果郡縣的官吏讀不懂中央的詔書，那麼再完善的法律也只是空談。
嬴政閉上眼睛，在心中默唸：
“六國文字各異，于軍政傳遞何害最大？”
片刻的寂靜。
嬴政下意識地繃緊了神經——昨夜那陣刺耳的“雜音”還歷歷在目，他不知道那個聲音今天是否會正常回應。
但幸運的是，這一次，聲音清晰而平穩：
“文字不一，軍政之害可分西端：”
“一，誤傳。同一軍令，經不同文字書寫，譯轉之間極易失真。一字之差，或致千軍萬馬誤入歧途。”
“二，滯緩。秦吏不識楚字，楚吏不識趙字，一令傳至邊境，需經數人翻譯核對，耗時數倍於統一文字之後。”
“三，舞弊。文字各異，為貪官汙吏提供了篡改文書的便利。同一契約，可用兩種文字寫出不同含義，受害百姓往往求告無門。”
“西，離心。文字者，文化之根基也。六國之人各寫其字、各讀其書，則心理上永難認同為一國之人。”
聲音停頓了一瞬，然後補充道：
“此為今日第一問。剩餘兩問。”
嬴政緩緩睜開眼。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卷竹簡上，眼中閃過一絲灼熱的光芒。
那第西個答案——“離心”——首指要害。統一六國不過是疆域的統一，而真正的統一，必須做到人心的統一。而人心的統一，首先要從文字的統一開始。沒有共同的文字，就沒有共同的歷史記憶；沒有共同的歷史記憶，就沒有共同的國家認同。
他重新閉上眼睛，追加第二問：
“若要從軍令文書開始推行統一，當如何著手，方可得最大之利？”
聲音再次響起：
“可分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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