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監工的聲音冷硬，不帶一絲商量，“馮大人有令，從今日起，所有送往王翦老將軍軍中的文書，必須用標準秦篆書寫。違者扣半月俸祿。”
劉安低下頭，看著那捲字帖，心中湧起一陣難以名狀的委屈。
他寫了二十年的楚字，那些蜿蜒流暢的筆畫己經刻進了他的骨血裡。每一個字都是一段記憶，每一卷竹簡都是一份心血。如今突然要改成這種方方正正的秦篆，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強行換了手腳的殘疾人，連最基礎的握筆姿勢都變得彆扭起來。
“秦篆雖嚴，卻遠不如楚簡靈動。”劉安低聲嘟囔著，“好好的字，非要改得這般死板，也不知是哪個糊塗蛋想出來的主意。”
“是本相想出來的。”
一個沉穩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
劉安嚇得差點將手中的毛筆摔在地上。他轉過頭，只見馮去疾正站在院門口，身後跟著兩名隨從。老人的面容清癯，目光卻銳利如刀，正靜靜地看著他。
“馮……馮大人！”劉安連忙跪伏於地，額頭緊貼著地面，聲音發顫，“老吏失言，老吏該死！”
馮去疾緩步走入院中，在劉安的案前停下。他沒有發怒，只是彎腰拾起那捲尚未寫完的竹簡，仔細地看了一遍。
“你的楚字確實寫得不錯。”馮去疾淡淡道，“鳥蟲書的靈動，在這少府中怕是找不出第二人。但你知道這卷糧道排程令，是要送往何處的嗎？”
“回大人，送往王翦老將軍的楚地大營。”
“不錯。”馮去疾將竹簡放回案上，“老夫問你，楚地大營中，可都是楚人？”
劉安愣了一下：“自然不是。軍中多為秦人，亦有趙人、魏人。”
“那若是這卷文書用楚簡書寫，”馮去疾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營中那些秦人書吏，能在一時三刻內讀懂嗎？”
劉安沉默了。
“上月，楚地大營收到一卷用楚簡書寫的糧草文書，其中的“三日”被一名趙地書吏誤讀為“十日”，導致前線糧草延誤了整整七日。”馮去疾的聲音低沉下去，像是一塊塊石頭砸在地上，“那七日里，有數百名將士因為糧草不足而餓死了。待糧草運到，己有三千人因為虛弱無力而無法上陣。”
劉安的臉色變得蒼白起來。
“統一文書，不是要抹殺你的楚字之美。”馮去疾拍了拍劉安的肩膀，力道沉穩，“而是要讓你寫下的每一個字，都能被千里之外的同袍準確地讀懂。你寫的不是書法，是人命。”
劉安跪在地上，久久未動。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二十年前的一幕：他的父親，也是一名書吏，因為誤讀了一卷軍令文書上的一個字，導致整個家族的田地被充公。那時他還小，不明白一個字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力量。但現在，他明白了。
文字是一把雙刃劍。它可以傳遞救命的命令，也可以製造致命的誤解。
“老吏……老吏明白了。”劉安緩緩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複雜的神色，“老吏今日起，必苦練秦篆，絕不再誤。”
馮去疾微微頷首，轉身向院外走去。在跨過門檻的瞬間，他停下腳步，背對著眾人說道：
“陛下說了，凡能在三日內熟練掌握新字型者，擢升一級。你們好自為之。”
院中的書吏們面面相覷，隨即紛紛低下頭，更加賣力地臨摹起那些方正的秦篆來。
當夜，咸陽宮。
馮去疾跪在嬴政面前，彙報著少府文書作坊的推行情況。
“……目前阻力最大的，仍是那些習慣了舊字型的老吏。但只要給他們足夠的時間，並以升遷為誘，大多數人最終都會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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