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斟酌著措辭，緩緩道：“老臣年邁，此次出征，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返朝。頻陽田宅雖足以養老，但子孫眾多，恐日後難以安置。老臣斗膽請陛下……賜老臣頻陽以東的良田五頃，美宅數處，以慰子孫。”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王翦的脊背微微繃緊。
他在觀察嬴政的反應。
歷史上，功高震主的將領往往沒有好下場。白起被賜死，廉頗流亡異國。王翦深知，自己若率領六十萬大軍伐楚，手中掌握的將是整個秦國的命運。那是一支足以顛覆任何政權的武裝力量。他必須讓陛下相信——他王翦只是一個貪戀田宅、胸無大志的庸碌老人，沒有任何不臣之心。
這就是“求田問舍”的真正用意。
自汙保身。
但出乎王翦意料的是，嬴政既沒有皺眉，也沒有露出厭惡之色。相反，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那是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又像是一種“果然如此”的嘆息。
“老將軍為國立功半生，朕豈能讓將軍的後人無依無靠？”嬴政的聲音溫和得出奇，“頻陽以東的良田，朕賜你十頃。關中咸陽之畔，再賜你宅院三處。此外，老將軍之子王賁，朕己準備擢升為將軍，日後繼承父業，光大門楣。”
王翦徹底愣住了。
十頃良田？三處宅院？還要擢升王賁？
這己經不是簡單的答應了，這是近乎慷慨的饋贈。而且嬴政答應得太快、太乾脆，彷彿這些賞賜早就在他的計劃中，只等王翦開口。
“陛下……”王翦的聲音有些沙啞，“老臣不過是……”
“老將軍不必解釋。”嬴政站起身，走到堂門口，背對著王翦，“朕知道你在想什麼。六十萬大軍在手，若不有所求，反倒讓朕不安。老將軍求的不過是子孫的衣食，這正是朕最放心的事。”
王翦跪坐在席上，久久未動。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面對的這個年輕君王，己經不再是五年前那個剛即位時還有些青澀的秦王了。嬴政的目光像是能穿透一切偽裝，首達人心最深處。他不僅看穿了王翦的“求田問舍”，而且……似乎對此早有準備。
這究竟是帝王的城府，還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洞察力？
“老臣，”王翦終於躬下身，額頭觸地，聲音中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敬畏，“謝陛下隆恩。老臣明日即隨陛下返咸陽，三日內率軍出征。”
“好。”嬴政轉過身，目光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朕在咸陽，等老將軍凱旋。”
嬴政離去後，王翦獨自在堂上坐了許久。
他的長子王賁從內室走出，低聲問道：“父親，陛下答應了嗎？”
“答應了。”王翦的聲音有些恍惚，“而且，答應得太痛快了。”
“這不是好事嗎？”
“是好事。”王翦抬起頭，望著堂外那兩株老槐樹，目光幽深，“但為父總覺得……陛下似乎早就知道我會提什麼條件。他的眼神，不像是在聽一個請求，而像是在……確認一個己知的事實。”
王賁皺起眉頭：“父親的意思是？”
“沒什麼。”王翦緩緩站起身，拍了拍王賁的肩膀，力道沉穩，“去收拾行裝吧。這一戰，將是我這一生中最後一戰，也是最重要的一戰。”
“諾。”
王賁退下後，王翦重新跪坐回席上，目光落在那捲未讀完的《司馬法》上。
“嬴政，”他低聲道，“你到底知道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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