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前224年，正月。深夜。
咸陽宮，寢殿。
燭火在青銅燈臺上輕輕搖曳，將嬴政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橫亙在地圖上的黑色山脈。殿角的青銅香爐中飄出淡淡的龍涎香，與窗外滲入的寒風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清醒的冷冽氣息。
嬴政己經三日未曾閤眼了。那雙深陷的眼眶下泛著淡淡的青黑，顴骨因為消瘦而顯得格外突出。但他的目光依然銳利如刀，正一寸一寸地掃視著面前那幅巨大的疆域圖。
滅楚之後，朝堂上下都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但只有他知道，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幅巨大的疆域圖上。從西邊的隴西，到東邊的海邊；從北邊的長城，到南邊的長江。這幅地圖上，曾經印著六個國家的名字——韓、趙、魏、楚、燕、齊。而如今，其中西個己經被黑色的“秦”字覆蓋，只剩下燕趙的殘餘勢力，以及遠在東方的齊國。
天下將一。
這是任何人都能看出來的大勢。但嬴政心中清楚，疆域的統一，不過是開始。真正的問題在於：統一之後，如何治理？
他己經連續數日被這個問題困擾。朝堂上的大臣們沉浸在滅楚的喜悅中，紛紛上書請求封賞功臣、劃分楚地郡縣。但沒有一個人提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當六國的土地都變成秦國的郡縣之後，那些說著不同方言、寫著不同文字、用著不同度量衡的百姓，該如何成為真正的“秦人”？
這個問題，比任何一場戰爭都更加艱難。因為戰爭可以靠武力取勝，而人心的統一，卻需要制度和時間的雙重磨礪。嬴政深知，如果他不能在有生之年解決這個問題，那麼大秦的統一不過是曇花一現。
這個問題，比任何一場戰爭都更加艱難。因為戰爭可以靠武力取勝，而人心的統一，卻需要制度和時間的雙重磨礪。
他閉上眼睛，在心中默唸出那個己經醞釀了數日的問題：
“天下將一，當務之急何在？”
片刻的寂靜。
那個冰冷、中性的聲音在他的意識中響起。但這一次，它的回答超出了嬴政的預料：
“不是軍事，而是制度。”
嬴政的眉頭微微一動。
“具體而言，可分三事：”
“其一，書同文。六國文字各異，政令難通，民心難一。若不能統一文字，則天下雖歸於一姓，實則仍是六國分裂之局。”
“其二，車同軌。六國道路寬窄不一，車轍各異，商旅難行，軍旅難進。若不能統一道路標準、修建貫通全國的馳道，則帝國之大，不過是一盤散沙。”
“其三，度同制。六國度量衡、貨幣、法律各不相同，百姓無所適從，商人處處受困。若不能統一度量衡、統一貨幣、統一法律，則天下之民，永難認同為一國之民。”
聲音停頓了一瞬，然後補充道：
“軍事征服，可得一地之土。制度統一，方可得一地之心。土易取，心難收。此為今日第一問。剩餘兩問。”
嬴政緩緩睜開眼。
他的目光從地圖上的山川河流，移向殿角那隻堆積如山的竹簡——那是今日朝堂上剛剛送來的各地軍報、糧冊、戶籍。每一份竹簡上的文字都不盡相同，每一份糧冊上的計量單位都有差異，每一份戶籍上的法律條文都引用著不同的舊國律令。
他突然意識到，那個聲音說得對。
他一首在想如何“征服”天下，卻從未認真想過如何“治理”天下。征服可以用刀劍完成，但治理卻需要筆墨、道路、法律和無數個日夜的耐心。一個只知道征戰而不懂得治理的帝國，就像是一輛沒有車軸的馬車——跑得越快，散得越快。
而他，絕不允許大秦成為那樣的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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