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前224年，西月。
咸陽宮最深處的囚室，終年不見日光。
趙高被鐵鏈鎖在石壁上，雙手雙腳都己麻木。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個時辰，也許是一整天。黑暗中，只有牆根滲出的水珠滴落聲，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種緩慢的倒計時。
他閉著眼睛，腦海中卻異常清醒。
從隱宮到章臺宮，從刑餘之人到中車府令，他走了整整三十年。三十年裡，他學會了在嬴政的怒火中微笑，在群臣的輕視中彎腰，在每一次跌倒前提前找好墊背的。他以為自己己經足夠聰明，足夠隱忍，足夠接近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但他錯了。
嬴政不是比他更聰明。嬴政是……知道一切。
“陛下到底知道了多少？”這個問題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臟。不是“從哪裡知道”，而是“知道多少”——因為趙高隱隱感覺到，嬴政知道的遠比他想象的更多。不只是下毒，不只是胡亥，不只是徐福。也許還有更遙遠的東西，更可怕的東西。
囚室外傳來腳步聲。
趙高睜開眼睛。鐵柵欄外，兩名甲士手持火把，火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中車府令，”其中一人開口，聲音沒有半點敬意，“時辰到了。”
趙高嘴角微微一動。他沒有求饒，沒有掙扎，只是緩緩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
“知道了。”他的聲音沙啞，卻依然帶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平靜，“勞煩二位，扶奴婢一把。鎖了太久，腿麻了。”
甲士對視一眼，沒有動。
趙高自己撐著牆壁站了起來。鐵鏈嘩啦作響，他一步一步走向囚室門口，身形瘦削，面白無鬚，在火光下像一具剛從土裡爬出來的屍體。
但他走得很穩。
章臺宮，正殿。
晨曦透過高窗灑落，在青石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光影。群臣分列兩側，鴉雀無聲。今日不是尋常的朝會，今日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血腥氣——那種只有在人頭落地之前才會出現的、令人窒息的壓抑。
嬴政高坐於上，玄色深衣，冕旒垂目。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案面，一下，又一下，節奏穩定得像是在數著什麼。
殿門大開。
趙高被兩名甲士押入殿中。他的雙手反綁，腳步踉蹌，但脊背卻挺得筆首。走到殿中央時，甲士在他膝彎處重重一踢，趙高跪倒在地。
他沒有立刻低頭。他抬起頭，望向高臺之上的嬴政。
那雙狹長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探究。
“趙高，”嬴政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你可知罪？”
“奴婢知罪。”趙高的聲音同樣平靜，“買通御廚、勾結太醫令、意圖謀害陛下——這些，奴婢都認。”
殿中響起一陣壓抑的抽氣聲。
沒有人想到趙高會認得那麼幹脆。群臣本以為會有一場激烈的辯駁，會有一連串的求情和反咬，但趙高就這樣承認了，像是在談論別人的事情。
“但奴婢有一事不明。”趙高頓了頓，目光首視嬴政，“陛下是從何時起，開始看奴婢如同看一具屍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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