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叔孫通緩緩開口，“兵法可以學，政務可以學。但老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先生請說。”
“陛下以法家立國，以威權馭下。公子若要學陛下，只怕學不像，也學不來。”叔孫通頓了頓，“公子之所長，在於仁厚；公子之所短，在於權謀。與其補短板，不如揚長板。”
扶蘇微微頷首，目光中帶著深思：“先生說的是。本公子不會變成父王，也無需變成父王。但本公子必須知道——父王是如何思考的，朝堂是如何運轉的，敵人是如何佈局的。只有知道了這些，本公子的仁政，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叔孫通躬身一拜：“公子有此覺悟，老臣欣慰。”
接下來的日子裡，扶蘇像是變了一個人。
白日，他處理蘄縣政務，親自審閱戶籍、賦稅、徭役的賬冊。他發現，那些看似枯燥的數字背後，藏著無數百姓的生計——多收一斗糧，可能逼死一家農戶；多派一輪徭役，可能讓一個孩子失去父親。
夜晚，他埋頭苦讀兵書。《孫子》中的“知己知彼”讓他深思，《吳子》中的“內修文德，外治武備”讓他眼前一亮。他第一次發現，這些“殺伐之書”裡，竟然也藏著“安民之道”。
十日後，扶蘇向咸陽呈上了他在楚地的第一份正式奏疏。
奏疏中，他詳細彙報了蘄縣“吏考”試點的成效：百姓對秦吏的滿意度從三成提升到七成，賦稅徵收的阻力大降，甚至有楚地青年主動報名參軍。但他沒有止步於報喜，而是在末尾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建議：
“楚地新附，民心未固。秦律雖嚴，然楚民畏吏甚於畏律。兒臣以為，當以“秦律為骨、楚俗為肉”——以秦律維護秩序，以楚地風俗安撫人心。譬如楚人重祭祀，可於農閒時允其祭先祖；楚人善舟楫，可調其役於漕運而非築城。剛柔並濟，方能長治久安。”
奏疏送出後，扶蘇等了整整七日。
第七日傍晚，咸陽的批覆終於到了。
扶蘇展開絹布，上面只有兩個硃紅色的字：
“甚善。”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許久。
“甚善”——這是父王對他的最高評價。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背誦《詩經》，父王只淡淡說了一句“尚可”。而今天，父王說“甚善”。
扶蘇眼眶微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他連忙轉身，不讓門客們看到自己泛紅的眼眶。
“公子，”叔孫通輕聲道，“陛下這是……認可您了。”
扶蘇深吸一口氣，將眼眶中的溼意強行逼了回去。
“父王的認可，不是終點，而是起點。”他走回案前，鋪開一卷空白竹簡，“傳令下去，“吏考”之法從下月起推廣到全縣。另外，本公子要親自去鄉里走走。”
“公子要去何處？”
“去那些最窮、最偏的村子。”扶蘇提筆蘸墨，“本公子想知道，楚民真正怕的，究竟是什麼。”
三日後，扶蘇只帶了兩名隨從，輕車簡從，來到了蘄縣最東邊的下里鄉。
這裡的房屋大多是土坯茅屋，屋頂上的茅草被風吹得七零八落，牆面上佈滿了龜裂的縫隙。田地貧瘠，灌溉困難，連路邊的野草都長得稀稀拉拉。扶蘇走進一戶人家時，一個老農正蹲在門檻上修補竹簍。看到扶蘇的衣飾，老農嚇了一跳，手中的竹刀差點掉在地上，連忙跪倒在地。
“老丈不必多禮。”扶蘇扶起他，“本公子只是路過，想問問——這村裡的百姓，日子過得如何？”
老農顫巍巍地站起來，打量著這位年輕的貴人。他不敢說實話，只道：“託長公子的福，自從“吏考”之後，縣丞不敢亂收糧了，日子……日子好過多了。”
“那還有何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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