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前224年，五月。
楚地，蘄縣驛館。
扶蘇獨自坐在驛館的燈下，手中握著一卷來自咸陽的竹簡。燭火輕輕搖曳，將他瘦削的身影投射在斑駁的土牆上。竹簡上的字跡不多，但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上。
“趙高車裂於市。太醫令夷三族。御廚阿福同刑。宮中清洗宦官宮女二十七人。丞相李斯受陛下當庭詰問。”
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趙高死了。那個在父王身邊侍奉多年、總是垂眼低眉、笑容謙卑的中車府令，最終死得像一條被碾死的野狗。不是斬首，不是賜毒，而是車裂——五馬分屍，曝屍於市。
扶蘇放下竹簡，走到窗前。夜風帶著楚地特有的潮溼氣息撲面而來，夾雜著遠處稻田裡青蛙的鳴叫聲，讓他感到一陣涼意。
他想起自己離開咸陽前，趙高還曾親自為他安排車駕。那時的趙高，躬身替他掀起車簾，聲音細柔：“長公子此去楚地，路途遙遠，奴婢己備好了軟墊與茶水。”
那時的扶蘇，甚至對趙高說過一聲“有勞”。
“原來……那一切都是假的。”扶蘇低聲自語，“他的謙卑是假的，他的恭敬是假的，他連替本公子掀簾時的笑容，都是假的。”
這個念頭讓扶蘇感到一陣噁心。
他從小讀的是儒家經典，講的是仁義道德、君臣禮義。他以為朝堂上的紛爭，不過是政見不同、口舌之爭。他以為只要以德服人，以理服人，天下便可太平。
但趙高一案，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那張過於天真的臉上。
朝堂不是書院。這裡沒有你死我活的辯論，只有你死我活的博弈。趙高下毒弒君，父王佈局反殺，每一步都是刀尖上的舞蹈。而扶蘇，差點就成了那個被矇在鼓裡的書生——如果父王真的“因病駕崩”，如果胡亥真的被扶上王位，他扶蘇遠在楚地，連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便會被人一紙詔書賜死。
“長公子，”門外傳來侍從的聲音，“夜深了，您該歇息了。”
“進來。”扶蘇沒有回頭。
侍從推門而入，看到公子站在窗前，背影瘦削而僵硬。他跟隨扶蘇多年，從未見過公子這般模樣。
“公子……可是為咸陽的事煩心？”
扶蘇沉默了片刻，然後問道：“你覺得，趙高該死嗎？”
侍從一愣，隨即答道：“趙高謀逆弒君，按秦律，車裂是應當的。”
“那太醫令呢？”扶蘇轉過身，目光落在侍從臉上，“太醫令不過是受了趙高矇蔽，引薦了一個方士。他真的有弒君之心嗎？”
侍從低下頭，不敢回答。
“他的三族呢？”扶蘇的聲音低沉下去，“那些老弱婦孺，那些從未踏足章臺宮的婦人孩童，他們也該死嗎？”
侍從跪倒在地，額頭緊貼著冰冷的地面：“公子，這是秦律……”
“秦律。”扶蘇苦笑一聲，“又是秦律。”
他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捲竹簡。竹簡末尾還有一行字，是傳信人加上去的私話：“陛下當庭詰問李丞相，朝堂之上，無人敢言。”
扶蘇的手指微微一頓。
父王不僅除掉了趙高，還當眾敲打了李斯。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在父王眼中，李斯也不是完全可信的。意味著這座朝堂上，沒有誰是真正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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