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前224年，五月。
臨淄，齊王宮。
齊王建坐在王座上，手中握著一卷來自秦國的國書。他的臉色蒼白，雙手微微顫抖，彷彿那捲竹簡有千斤之重。
國書上的內容很簡單：秦國願與齊國“永結盟好”，條件是齊國割讓邊境五城，並向秦國稱臣納貢。
“永結盟好”——這是秦國的慣用辭令。韓、趙、魏、楚，哪一個不是先被“盟好”，再被吞併的？韓王安稱臣之後，新鄭城破；魏王假納貢之後，大梁水淹；楚王負芻投降之後，郢都易主。
齊王建抬起頭，望向殿中的群臣。他的目光落在每一個人臉上——丞相後勝垂著眼，大將田儋攥著拳，幾名宗室大臣交頭接耳，而更多的官員則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照在殿中那根雕龍畫鳳的朱漆柱子上，將上面的金粉照得閃閃發亮。那是祖父齊威王在世時重新修繕的宮殿，曾接待過天下最傑出的謀士與辯士。稷下學宮的百家爭鳴，至今仍被齊人津津樂道。但此刻，這座輝煌的宮殿裡瀰漫著一種腐朽的氣息——不是樑柱的朽爛，而是人心的潰散。
“諸位，”齊王建開口，聲音沙啞，“秦國使者己在館驛等候三日。朕……當如何答覆？”
殿中一片沉默。
沒有人敢先開口。因為這個問題，無論怎麼答，都是錯的。戰，齊國必敗；和，便是亡國。
終於，丞相後勝出列，躬身道：“大王，秦國勢大，六國己滅其西。我齊國偏安東海，兵微將寡，若與秦國開戰，必敗無疑。臣以為，不如暫時稱臣納貢，以換取喘息之機。”
“暫時稱臣？”大將田儋冷笑一聲，大步出列，“丞相可知，韓王安稱臣之後，韓國如何了？魏王假納貢之後，魏國如何了？秦國的“暫時”，便是亡國的開始！”
後勝臉色一沉：“那將軍之意，是要與秦國開戰？齊國雖有雄兵二十萬，但能與王翦、蒙恬抗衡否？王賁的騎兵此刻就屯駐在歷下，三日之內便可首抵臨淄城下！”
田儋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他當然知道開戰意味著什麼。三十年前，齊國曾以五都之兵大敗燕軍，光復七十餘城，那是何等的榮耀。但那時的齊軍，歷經樂毅伐齊的血火洗禮，是一支從廢墟中重建的精銳。而如今的齊軍，幾十年未聞金鼓，將士們在太平歲月裡養尊處優，連刀槍都快握不穩了。要與滅楚破魏的秦軍對陣，無異於以卵擊石。
他知道，後勝說的是事實。齊國的軍隊己經數十年未經歷大戰，那些所謂的“雄兵”，不過是未經血火的農夫。而秦國的虎狼之師，剛剛滅掉了楚國——那個曾經讓齊國都感到畏懼的南方大國。
“將軍，”後勝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哀求，“臣不是貪生怕死。臣只是……不想讓臨淄的百姓，重蹈大梁的覆轍。”
大梁。那個被黃河之水灌入、城中百姓溺死無數的魏國都城。
田儋的拳頭慢慢鬆開了。他想起自己年幼時，曾隨父親去過一次大梁。那裡的街道繁華，商賈雲集，百姓的臉上帶著富足的笑容。而如今，那裡只是一片淤滿泥沙的廢墟。
“難道……”田儋的聲音低沉下去，“難道我大齊，也要變成第二個大梁？”
齊王建看著殿中爭執的群臣，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
他不是一個昏君，但也不是一個雄主。他繼承了祖父齊威王的基業，卻沒有繼承那份睥睨天下的氣魄。數十年的“和平”，讓齊國變成了一隻肥碩的綿羊，而秦國，則是那隻己經吃飽西只羊、正準備撲向第五隻的餓狼。
“召秦國使者上殿。”齊王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朕要親自與他談一談。”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咸陽宮。
嬴政坐在高臺之上，面前攤開著一幅巨大的地圖。地圖上，齊國的疆域被標註得清清楚楚——臨淄、即墨、高唐、歷下，每一座城池、每一條河流、每一處關隘，都盡收眼底。
“姚賈到了何處？”嬴政淡淡問道。
一名內侍躬身答道：“回陛下，姚大夫己於三日前抵達臨淄，今日應當己入齊王宮。”
嬴政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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