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地,會稽山深處。
秋夜的山風呼嘯著穿過鬆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一座破舊的茅屋隱沒在密林深處,屋頂的茅草被風吹得七零八落,牆面上佈滿了龜裂的縫隙。若不是熟悉山路的人,絕不可能發現這裡竟藏著一群亡命之徒。
茅屋裡,幾名男子圍坐在一盞昏黃的油燈旁。燈火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像是一群匍匐在黑暗中的幽靈。他們的衣著樸素,甚至可以說是寒酸——粗布短褐,草鞋木屐,與山中的獵戶無異。但舉手投足間,卻透著一種貴族特有的矜持與傲慢。那是數十年養尊處優才能浸潤出來的氣質,即便穿上乞丐的衣裳,也遮掩不住。
項梁坐在最上首,手中握著一柄短劍。那是項燕生前用過的佩劍,劍鞘上的皮革己經磨損發白,但劍刃依然鋒利。他的面容與項燕有七分相似,眉宇間帶著同樣的倔強與不甘。在他身旁,還坐著幾人——一個是齊國田氏的旁支田榮,一個是韓國舊相張良的遠房族弟張平,還有一個是魏國公子咎的門客周市。他們曾經錦衣玉食,如今卻不得不躲在這深山老林裡,靠打獵和當地 sympathetic 農戶的接濟度日。
“叔父,”一名少年從陰影中走出,身形魁梧,目光如炬,“秦軍的馬鐙騎兵,真的有那麼厲害?”
項梁看了他一眼,沉聲道:“羽兒,你不信?”
項羽搖了搖頭:“孫兒不是不信,只是不甘心。祖父一生征戰,從未畏懼過任何敵人。若他在天有靈,看到我們躲在這深山老林裡,會作何感想?”
項梁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項燕戰死的訊息傳來時,他正在吳中招募死士。那一天,他在江邊獨坐了一夜,聽著潮聲起伏,想著祖父生前的音容笑貌。他本想立刻率軍北上,與秦軍決一死戰,但理智告訴他——那不過是送死。秦軍有王翦、有蒙恬、有剛剛問世的馬鐙騎兵,而他手中只有幾百名未經訓練的遊俠。
“你祖父的仇,一定要報。”項梁的聲音低沉而緩慢,“但不是現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咸陽方向的天空。
“羽兒,大秦不僅僅是在用武力征服天下。他們在用一種更可怕的東西——制度。”
“制度?”項羽皺起眉頭。
“書同文、車同軌、度同制、行郡縣。”項梁一字一頓地說,“這些看似枯燥的條文,正在一點點瓦解六國的根基。百姓不再記得自己是楚人、齊人、趙人,他們開始習慣用秦國的文字寫字,用秦國的道路行走,用秦國的律法生活。”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你們知道現在吳中的孩童在學些什麼嗎?他們在學小篆。不是楚國的鳥蟲書,是秦國的小篆。你們知道嗎中的商賈在用什麼稱量貨物嗎?秦國的標準秤。你們知道現在楚地的年輕人想要的是什麼嗎?不是復國,是秦國的爵位和土地。”
一名齊國舊貴族臉色慘白,顫聲道:“如此下去,再過十年,還有誰記得六國?”
“沒有人。”項梁冷冷道,“這才是嬴政最可怕的地方。他不只要我們的土地和財富,他要的是我們的歷史、我們的文化、我們的靈魂。”
他轉過身,目光中帶著深深的恐懼:“這才是最可怕的。武力可以殺人,但制度可以滅國。滅其國,不如滅其史;滅其史,不如滅其心。”
另一名舊貴族低聲道:“我近日在吳中走動,發現許多楚地青年竟然主動報名參軍,願意為秦國效力。他們……己經忘了自己是楚人。”
“不是忘了,”項梁冷冷道,“是被收買了。秦國給了他們土地、爵位、前途。對於普通百姓來說,誰當皇帝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誰能讓他們吃飽穿暖、不受欺辱。扶蘇在楚地殺貪官、修水利、放賑災糧——百姓不是傻子,他們會用腳投票。”
“那就殺!”項羽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狹小的茅屋裡顯得格外壓迫,“殺光那些為秦效力的楚人,看還有誰敢背叛!”
“羽兒!”項梁厲聲喝道,“坐下!”
項羽愣住了。他從未見過叔父如此嚴厲。
“你祖父項燕,一生征戰,可曾濫殺過一個楚人?”項梁的聲音低沉下去,“我們要反的是秦,不是楚。那些參軍的楚人,不過是想謀一條生路。你若殺了他們,楚人會先反你。”
項羽緩緩坐下,但拳頭依然攥得死緊。
項梁走回座位,從懷中取出一份竹簡:“這是咸陽傳來的訊息。扶蘇在楚地推行“吏考”之法,百姓可以評議官吏。那些欺壓百姓的秦吏被處置,楚地的民心,正在向秦國傾斜。”
他將竹簡擲在案上,聲音陡然提高:“但我告訴你們——民心是可以變的!今日楚人服秦,不過是因為秦國勢大。一旦始皇帝駕崩,一旦扶蘇接不了班——楚人便會想起自己的身份,想起“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誓言!”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項羽低聲重複,眼中燃起熊熊烈火。那火焰映著昏黃的燈火,像是要將這整間茅屋都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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