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靜靜地看著他，良久才道：“騎都尉是新政，蒙恬是新人。你去，陛下會高興，因為這意味著王家支援他的變革。但你要記住——在騎都尉裡，沒有王翦的兒子，只有一個叫王賁的騎兵。你若墜馬，沒有人會扶你。你若戰敗，沒有人會替你求情。”
“兒子明白。”王賁的聲音堅定如鐵，“兒子要的，正是這樣一塊試劍石。”
王翦嘆了口氣。他知道，兒子的路己經選定了，他這個做父親的，攔不住，也不想攔。
“那就去吧。”他重新斟滿一杯酒，“但無論你走到哪裡，無論你打敗多少敵人，永遠不要忘記——在這天下，只有一個人值得你跪伏，那就是陛下。”
王賁低頭看著空了的酒杯，良久才道：“兒子明白了。”
“你還不明白。”王翦搖搖頭，那動作中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無奈，“你若真明白，就不會說“父親過於謹慎”。”
他伸出手，按在王賁的肩膀上。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沉穩而有力，像是一座山壓了下來。
“賁兒，為父這一生，見過太多名將隕落。白起功高震主，死於杜郵；廉頗老當益壯，客死他鄉。李牧忠勇無雙，卻死於郭開之手。為父能活到今天，不是因為會打仗，而是因為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王賁抬起頭，看著父親蒼老的面容。他忽然發現，父親的臉上多了許多他從未注意過的皺紋，那雙曾經銳利的眼睛，如今也多了幾分渾濁。
“兒子……記住了。”
王翦點點頭，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笑容。那笑容很淡，像是一縷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面。
“記住就好。去睡吧。明日你還要接印。”
王賁起身，向父親深深一揖，轉身走向門口。他的手剛碰到門扉，身後又傳來王翦的聲音。
“賁兒。”
“父親？”
“陛下給你的，不只是八萬兵馬。”王翦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他給你的，是一個證明自己比父親更強的機會。但機會和陷阱，往往是一件事。你若能把握，便是千古名將。你若把握不住……”
他沒有說下去。
王賁身形微頓，沒有回頭，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推門而出。
夜風灌入書房，油燈的火焰搖曳了幾下，幾乎熄滅。王翦獨自坐在黑暗中，望著那扇敞開的門，聽著兒子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他知道，兒子沒有真正聽懂他的話。年輕人的血太熱，只有經歷過生死和挫折，才能理解什麼叫“進退之道”。
但他也知道，有些話，只有摔過跟頭的人，才能真正明白。而他這個做父親的，己經把自己能教的都教了。剩下的路，要靠王賁自己去走。
王翦端起那杯己經涼透的酒，一飲而盡。酒入愁腸，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王賁走出書房，沒有立刻回房。他穿過庭院，來到府邸後院的演武場。月光下，一杆長槊斜靠在兵器架上，旁邊是一套玄色的舊鎧甲——那是王翦當年滅楚時穿的甲冑，上面還留著幾道淺淺的刀痕。
他伸手撫摸著冰涼的甲片，腦海中迴盪著父親的話。
“你的鋒芒必須指向陛下指定的方向。”
王賁握緊了拳頭。他不甘心。他不甘心永遠只做父親口中的“利劍”，他也想成為那個執劍的人。但他更清楚，在這個帝王面前，任何不甘都必須深埋心底。
“兄長。”
一個稚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王賁回頭，看見年僅十二歲的幼弟王離正站在廊下，揉著惺忪的睡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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