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寅時。
嬴政獨自坐在燈下，面前擺著一份來自楚地的急報。淮水暴漲，三縣受災，扶蘇請求開倉賑災。
“朕有問題要問。”
古雅冰冷的聲音響起：“每日三問，汝今日尚餘三問。”
“楚地淮水沿岸三縣遭水患，災民約兩萬。若以關中、巴蜀同時調糧五萬石，於今歲秋收之後、臘月封山之前，可足用否？沿途損耗，又當幾何？”
“五萬石可支兩月有餘。沿途損耗約一成。”
嬴政又問：“若朕準扶蘇所請，大規模開倉賑災，朝中宗室可會藉機攻訐扶蘇“收買民心”？楚地舊貴族又可會藉此煽動“秦人軟弱可欺”之流言？”
“宗室必會攻訐，但流言不會成勢。因百姓更重實效，糧食到手，流言自消。”
“第三個問題。”嬴政的聲音冷峻，“扶蘇監賑，若有官吏貪汙賑災糧，他以“就地正法”處置，可會觸犯秦律中“六百石以上官吏處斬須報廷尉核准”之規定？”
“會觸犯程式。但秦律之本意在於護民，扶蘇之舉雖違程式，卻合本意。且此時楚地人心浮動，若扶蘇能立斬貪官以儆效尤，反而可迅速樹立威信。”
嬴政微微頷首。AI的答案，與他心中所想一致。程式是死的，人是活的。在非常之時，必須行非常之事。扶蘇若能抓住這次機會，不僅可以收攏民心，更可以鍛鍊他的決斷之力。
“傳旨，廷議。另外，命蒙恬派一支騎都尉輕騎，護送第一批賑災糧南下。朕要在五日內，看到糧食進入楚地。”
楚地，淮水沿岸。
春雨連綿下了半月，淮水暴漲，一夜之間衝破了三處堤岸。桃花渡、柳樹灣、石板街，三個村落被洪水吞沒，數千百姓流離失所。田埂被沖毀，房屋倒塌，昔日寧靜的村莊變成了一片澤國。
扶蘇站在臨時搭建的高臺上，望著眼前一片汪洋。渾濁的河水中漂浮著斷木、草蓆，偶爾還能看到牲畜的屍體。倖存者們擠在土坡上，披著溼透的薄衣，目光呆滯。孩子們依偎在母親懷裡，嘴唇凍得發紫。老人們望著被淹沒的家園，眼中滿是絕望。
“長公子，”楚地郡守匆匆趕來，官靴上沾滿了泥水，“郡倉存糧不過三千石，若全部開倉，只能撐七日。”
扶蘇眉頭緊鎖：“七日之後呢？”
“七日之後……”郡守低下頭，聲音發虛，“只能等朝廷調糧。可朝廷的調令，最快也要半月才能到。”
“半月？”扶蘇的聲音冷了下來，“百姓等不了半月。從今日起，郡倉全開，先救眼前之急。另外，派人去附近各縣借糧，無論用什麼辦法，不能讓一個人餓死。”
“可是……”郡守猶豫道，“私自借糧，恐怕……”
“一切後果，由本公子承擔。”扶蘇轉身走下高臺，踏入及踝的泥水中。他的隨從想要阻攔，被他揮手製止，“本公子若連泥水都不敢踩，又如何讓百姓相信朝廷？”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中，每到一處土坡，便停下來詢問災情。一個老漢告訴他，家裡的三畝水田全被淹了，那是全家的命根子。一個年輕的婦人抱著發燒的嬰兒，哭著說丈夫被洪水沖走了。一個半大的孩子站在倒塌的屋樑旁，愣愣地望著曾經的家門。
“長公子！”一個老婦人撲過來，跪在他腳下，泥水濺了他一身，“求您救救我孫子，他己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扶蘇扶起老婦人，將自己的外袍解下，披在她肩上。他的中衣己經被雨水溼透，貼在身上，但他渾然不覺。
“老人家，朝廷的糧食己經在路上了。今日起，郡倉全開，每人每日兩升粟米，首到水退。另外，本公子己命人在高處搭建臨時棚屋，今晚你們便有地方避雨。”
老婦人愣了愣，隨即嚎啕大哭，那哭聲像是一把鈍刀，割在扶蘇的心上。
扶蘇沒有停留，繼續向前走去。他一家一家地檢視災情，詢問損失，記錄姓名。隨行的書吏跟不上他的腳步，只好小跑著記錄。首到黃昏時分，他才回到郡守府，提筆寫下了一封急奏。
“楚地三縣遭水患，百姓流離，田地盡毀，貪官趁亂剋扣糧餉。懇請父皇開倉賑災，調糧五萬石，並派工兵協修堤岸。兒臣扶蘇，跪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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